返回第2章 灶坑前的花名册(2 / 2)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首页

“陈老栓。”他把烟灰弹进灶膛,“你爷爷给我起的名。你爷爷那辈,这名写在田契上。我这辈,写了半辈子工分本。今儿,又写回地上了。”

陈守田听懂了。他蹲着没动。

“七亩三分?”他问。

“你看见了?”

“窗纸有缝。”

陈老栓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做饭。你娘快回来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炕沿边,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

“守田。”

“嗯。”

“村西二等地,你知道是啥地?”

“大洼地边上,盐碱重。”

“对。涝了淹,旱了碱,队里没人要的地。”

“那咱要了?”

陈老栓没答。他弯腰把灶边的柴火码了码,码得整整齐齐。直起腰,说了一句:“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

他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土布帘子晃了两晃。

陈守田坐在灶前,往灶膛里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边。他拿起火棍拨了拨柴,火旺起来。火光里,他看见灶坑边掉了一小片纸角,是爹刚才攥纸团时撕下来的。他捡起来。上面只有一个字:栓。

他把纸角揣进自己兜里。

夜里,陈守田躺在炕上没睡着。炕烧得热,他翻来覆去。隔壁传来爹翻身的声音,褥子窸窸窣窣。过了一阵,爹起来了。脚步声往灶间去。

陈守田没动。他听见灶间传来火柴擦响的声音,然后是灶膛里柴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他悄悄下炕,光着脚走到灶间门口,从门帘缝里往里看。

陈老栓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佝着背。棉袄没穿,披在肩上。他手里攥着那张花名册,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边角都软了。他就着灶火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会儿,把纸贴在脸上。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晃。

陈守田看见爹的嘴唇在动。没出声,但他看出来了,爹在念:“陈老栓,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

念一遍。又念一遍。

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火苗矮了。陈老栓弯腰去添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把花名册重新叠好,这回没往兜里塞,而是走到墙根,掀开一块松动的土坯,把纸放进去,又把土坯按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守田。”他忽然说。

陈守田浑身一僵。他没出声。

“我知道你站在那儿。”陈老栓没回头,“炕上躺着去。明儿腊月廿四,该扫房了。”

陈守田退回炕上。他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灶间传来爹回屋的脚步声,路过他头顶时停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被角掖了掖。那只手粗糙,指头肚上的老茧刮过他的下巴。

手缩回去了。脚步声进了里屋。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把手伸进自己兜里,摸到那片纸角,上面那个“栓”字,被他攥出了汗。窗外老槐树的枝子刮着窗纸,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在抠。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爹用被子捂住了嘴。

陈守田把纸角贴在胸口。灶间的火光从门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暖黄,落在他的枕头上。他忽然想起爹白天说的那句话——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村西二等地,七亩三分。他在心里数。七亩三分是多少步?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要走多少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一早,爹会去那块地。他也要去。

灶间那盏油灯一直亮着。陈守田半夜又醒了一回,听见灶膛里柴火还在响。爹又起来了。他没再去看。他躺在炕上,听着灶间传来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添柴的声音,还有一声极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老牛在夜里反刍时发出的闷响。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后来,灶间的灯灭了。脚步声经过他的头顶,进了里屋。夜彻底静下来。陈守田伸手摸到枕边的棉袄,从兜里掏出那片纸角。他摸黑把纸角展平,用指甲把那个“栓”字描了一遍。然后他把纸角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窗外,腊月廿三的月亮又大又白,照着村西那片大洼地。七亩三分,此刻还什么都不是。但陈守田知道,天一亮,他爹就会站在那块地头上。而他,会站在他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