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引子 土里埋着的话(2 / 2)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首页

陈老栓坐在黑暗里,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角戳着手指,硬邦邦的。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那张纸是白天在队部里捡的。公社来的干部念完文件,揉成团扔在墙角,人走了,纸还在。陈老栓弯腰拾起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认了半宿。他不识几个字,但“分田到户”四个字他认得,“安徽”两个字他也认得。剩下的,靠猜。

纸在兜里揣了一整天,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不敢拿出来给守田看,也不敢给炕上的女人看。看完了,就得说点什么。他还没想好说什么。

院里传来一声响。陈老栓耳朵竖起来,是窗台上的泥壳被风吹落了。他起身,摸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泥壳碎成两半,躺在青砖上。他蹲下去,把两半捡起来,想拼回去,拼不拢。手指头粗,泥壳脆,一捏就掉渣。

他干脆把碎渣拢在手心,跟守田一个样,凑到鼻子跟前。土味钻进鼻腔,他愣了一下。这味道他熟。小时候跟着他爹开荒,第一锹翻出来的土就是这个味。后来入了社,地归了公,他再没闻过这个味。

陈老栓把手心里的碎渣撒回墙根,拍拍手,站起来。墙那头没动静了,守田应该是睡了。他退回屋里,没上炕,又坐回灶前的小板凳上。

灶坑里连火星都没了,冷透了。他把手伸进灶膛,摸到一把灰,温的。他把灰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炕上传来守田翻身的声音,褥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陈老栓压低嗓子:“没睡?”

“睡了。”守田的声音闷闷的,从被窝里传出来。

“睡了还说话。”

“说梦话。”

陈老栓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手里的灰撒回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炕沿边。黑暗里看不清守田的脸,只看见被窝鼓着一个包。

“安徽那边的地,”陈老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收。”

守田没吭声。

“你爷爷那辈,地是自己的。后来归了公,你爹我这一辈,地是队里的。”陈老栓停了停,“到了你这一辈……”

他没说下去。炕上的被窝动了动,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外。

“爹,你说咱村能分不?”

“不知道。”

“要是分呢?”

“分就分。”

“分了你想种啥?”

陈老栓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炕沿边守田那双鞋拎起来,翻过鞋底看了看。刮得真干净,胶皮面上的纹路都露出来了。他把鞋放回去,摆正。

“睡吧。”他说,“明儿腊月廿三,早起扫灶。”

他转身往自己铺盖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守田。”

“嗯。”

“你窗台上搁的那块泥,明早别扫了。”

守田没应声。但陈老栓听见被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陈老栓躺下,棉袄没脱。那张纸还在内兜里,贴着胸口,捂得发热。他闭上眼睛,手搁在纸上,指头一下一下按着,像在按一垄刚翻过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