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尘土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时候,赵家村西头那间废弃院子门口的人终于慢慢散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还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留下的公安挥手赶开了: “散了散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几个人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才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着“这是出了人命了吧”“那赵铁柱果然不是好东西”“白杨沟那个闺女真可怜”。 周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才转回头来。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青瓷,那丫头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刚点了一盏灯。 “走吧!” 周卫国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家。” “嗯。” 周青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 周兰芳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挽住周青瓷的胳膊,整个人还处在一种亢奋之中,嘴皮子根本停不下来: “青瓷你刚才看见没有?那公安把赵铁柱塞进车里的时候跟塞麻袋似的!” “他胳膊都歪成那样了,动都不动一下,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你说他会不会半路上就死了?那算不算咱——” “兰芳。”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哎!” “少说两句。” 周兰芳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周青瓷说了一句“我爹就是胆子小”,然后乖乖松开了她的胳膊。 两辆自行车从赵家村口上了土路。 周卫国骑车带着周青瓷,他们走在最前面,周兰芳跟在后面。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刚才院子里那股子潮气和血腥味一点一点吹散了。 田野里光秃秃的,灰黄的土块被冻得硬邦邦的,偶有一两只麻雀从枯草垛里飞出来,扑棱棱落在路边的树枝上。 周兰芳骑了没一会儿又憋不住了,放慢速度跟他们并排,凑过去问: “青瓷,你刚才翻墙那一下怎么练的?” “那么高的墙,你手一撑就过去了,我在巷子口蹲着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没影了!” “我力气大。” 周青瓷说。 “我知道你力气大,可力气大跟翻墙有什么关系?我也想翻那么利索,你教教我呗!” “你先练三年单臂引体向上再说。” “啥叫单臂引体向上?” “就是一只手挂在横梁上把自己拉起来。” 周兰芳想了想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我这胳膊还是留着端碗吧。” 周青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她眯了眯眼,脚下蹬车的节奏稳当得很。 前面的周卫国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周兰芳,开口问了一句: “青瓷,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地窖的?” “上次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 周青瓷说。 “路过赵铁柱家院子,看到墙头太高了,跟别家不一样。”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家院里晚上有时候有动静,我就留意上了。” 周卫国沉默了骑着车,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 “以后这种事先跟舅舅说。” “知道了舅舅。” 周兰芳在旁边插嘴:“爹,你也不能怪青瓷,她要是先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她去。” 周卫国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确实不会让她去。 周兰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青瓷去了之后多利索,人救出来了,坏人也抓了,她还——”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青瓷的后背。 “哎不对,你刚才说你去赵家村看素芬姐的时候盯上的?” “那次是你第一次去赵家村?那后来去救林秀英是你第二次去?” “那我爹刚才问你的地窖你啥时候发现的,你第一次去就发现了?那你——” 周兰芳发现新大陆似的把自行车往前赶了赶,跟周青瓷并排挤着走,压低声音问: “青瓷你第一次去赵家村就发现那地窖了?那你为啥没当场——” “当时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周青瓷打断她。 “而且那会儿天快黑了,赵铁柱可能在家。” “今天早上他去镇上送猪肉,我知道他不在才敢进去。” 周兰芳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连明天中午吃啥都想不明白,你连人家几点出门都算好了。” “你去镇上卖过猪肉就知道了。” “我上哪儿卖猪肉去!我又不是杀猪的!” 前面的周卫国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你俩唠嗑就唠嗑,别骑那么近!一会儿撞上了!” 周兰芳赶紧分开了一些。 土路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小片杨树林。 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戳向天空,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排细瘦的毛笔杆。 树底下落了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在路上滚。 周青瓷经过的时候,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了她棉袄袖子上,她抬手弹了一下,叶子飘飘悠悠落下去。 周兰芳又开口了:“爹,回去你别跟我娘说赵铁柱那胳膊腿的事,我娘肯定又得念叨。”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 周卫国闷声回了一句。 “那就好!那我也不说!” 周青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周兰芳这个性子,憋到吃晚饭的时候能管住自己的嘴,那太阳就能打西边出来了。 果然,还没骑出杨树林呢,周兰芳又忍不住了: “爹,你说赵铁柱那地窖里的白骨是谁啊?公安能查出是谁家的姑娘不?” “能。” 周卫国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公安有办法查。” “那查出来之后呢?” “通知人家家属来认领。” “那家属得多难过啊……” 周兰芳的声音低了下去,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 三个人骑着车穿过了杨树林,前面视野开阔起来。 田野尽头出现了一排矮房子的轮廓,灰瓦白墙,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晚饭的白烟,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