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半边脸立刻红了,嘴角的血沫子淌得更凶了,他瞪着周青瓷,那眼神里有恨,可更多的是怕。
“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青瓷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铁柱果然不敢开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青瓷!周青瓷!你在哪儿?!” “舅舅!” 周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板推开的一瞬间,周卫国那张焦灼的脸就出现在她面前,他手里攥着一把猎枪,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兰芳。 看见周青瓷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周卫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 “伤着哪了没有?!”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看。 “没有。” 周青瓷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院子里趴在地上的赵铁柱。 “人在里面了。” “地窖里的姑娘活着,就是林秀英,白杨沟那个,我跟她对上话了。” 周卫国探头往里看,赵铁柱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右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着,膝盖上全是血。 他看看地上的赵铁柱,又看看周青瓷,张了张嘴,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了半截,只问了一句: “你打的?” “嗯。” “……下手够狠的。” “他以前打过的人更狠。” 周青瓷说。 周卫国没再追问。 他走进院子蹲在地窖口掀开木板看了一眼,脸色一沉,回头冲周兰芳喊了一嗓子: “兰芳!去村口等着!看到派出所的车就带过来!” “好嘞!” 周兰芳扭头就跑。 没等周兰芳跑到村口,远处已经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村道一路颠簸过来,车身沾满了泥点子,在院门口“嘎吱”一声刹住了。 车门还没开稳,张国强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人呢?!找到了没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门,一眼看见地上趴着的赵铁柱,又看见周卫国和周青瓷站在柴火棚子旁边,那口气才喘匀了。 周青瓷掀开了地窖的木板: “张叔叔,林秀英在下面。我跟她说话了,她还活着。” 张国强蹲在地窖口,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台阶、扫过潮湿的夯土墙、扫过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他又照了一圈,看见了角落里散落的白骨——头骨、肋骨、腿骨,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他的手电筒光在那几具白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小王!小李!带绳子和钳子下去!” 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东西,又稳又沉。 “慢点,别伤着人。” 两个年轻公安应声跳下地窖,下面传来铁链被钳子夹断的声响和一个人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就控制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涌,像是把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周青瓷站在地窖口,听着那哭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她退到院子角落,靠墙站着。 周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了,也没说话,就那么陪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公安从地窖里上来了,架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脏污,头发打着结黏在脸上,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被两个公安架着都还在往下滑。 她被扶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青瓷身上,定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隔着木板喊她“别怕”的声音,那个说公安马上就来的声音。 林秀英看了周青瓷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她嘴角哆嗦着,像是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酸。 周青瓷也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什么话都没说。 张国强指挥着人把林秀英抬上了车,又让人把赵铁柱也塞进了后车厢。 吉普车的后门关上之前,张国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周青瓷,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青瓷。” 他说: “这回你立了大功了。” 周青瓷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沿着来路往回开,扬起一片尘土。 院门口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周青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站在院墙底下,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两颗石头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翻墙时蹭的墙灰。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周卫国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心里头好受些了?” 周青瓷转过头看着舅舅。 他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的,可她知道舅舅是懂她的—— 不只是因为她害怕,更是因为她心里头压着的那团东西。 他看出来她今天不只是为了救人。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化成白雾散开。 “嗯。” 她说。 “好多了。” 周卫国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走,回家。你姥姥该等着急了。”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 周兰芳迎上来挽住周青瓷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你可吓死我了”,周青瓷被她摇得东倒西歪。 自行车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着往回骑,冬天的日头挂在半空,没什么温度,可照着人身上还是亮堂堂的。 周青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赵家村。 那座废弃的院子渐渐被树影和房顶挡住了,里面的地窖、白骨、铁链,都留在了今天。 可她心里清楚,赵铁柱被带走了,那些白骨可以被带回家了,活着的那一个也能回到她家人身边了。 赵铁柱的账本上,又划掉了一行。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舅舅军大衣的后背里。 风呼呼地吹着,路两边的田野灰黄一片,可前面周家屯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蓝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