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绑的泥印子,嘴角弯弯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分肉场面,脸上带着笑,又拿眼睛去找周青瓷。 看见外孙女蹲在灶房门口冲着一院子人傻笑,她也跟着笑了,那笑从眼角的褶子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青瓷。” 姥姥招了招手。 “过来。” 周青瓷站起来走过去,姥姥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她脸上沾的一点灰,看着院子里分肉的场景,又看看她,轻声说了句: “周家的日子,往后会越过越好的。” 周青瓷把手覆上姥姥的手背,点了点头: “嗯,会的。” 院子里,周卫国还在忙着分肉,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袖子挽到肘弯,额头沁着细汗。 周建华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盆,李桂云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备着,周兰芳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猪杂汤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得起劲。 院门口的土路上,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炊烟从各家的房顶上陆续升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猪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味。 周卫国切完最后一块肉,直起腰来,捶了捶酸得发僵的后背,冲着灶房里喊了一声: “嫂子,饭好没?饿死我了!” 李桂云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笑骂的劲儿: “催什么催!好了叫你!先洗手去!” 周卫国笑着弯腰去洗手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去了。 周兰芳把喝完的汤碗往灶台上一放,也凑过来蹲在周青瓷旁边,拿手肘碰了碰她: “青瓷,你真扛了两百多斤的猪回来?” “真扛了。” 周青瓷冲她眨眨眼。 “下次带你去?” “算了算了。” 周兰芳连连摆手。 “我可扛不动。”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起笑了起来。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炖肉的香气送得更远了。 分完了肉,天已经黑透了。 周卫国把剩下那头母猪抬到灶房旁边的棚子里,又拿粗布盖了两层,拿绳子绑紧了,才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他蹲在棚子门口,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在黑暗中吐出一团白雾。 周青瓷从屋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去: “舅舅,歇会儿。” 周卫国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那扇黑黝黝的野猪肉,摸了摸怀里的老山参,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去镇上怎么卖。 “那头猪有三百多斤。” 他掐灭了烟头。 “肉剔出来估摸着能有两百斤出头。镇上的国营饭店收野味,老赵那人实在,给的价不低。” “还有那株参,也得找个靠谱的买家。” 周青瓷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舅舅,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在家歇着。” “我力气大,帮你搬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也想出去看看。” 周卫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灶房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眼神,想起白天她扛着野猪走在山路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去就去。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还黑着,周青瓷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头发扎紧,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周卫国已经把猪肉从棚子里拖出来了。 粗布裹着,麻绳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侧,左右各一大块,用木棍架着,看着结实又稳妥。 “舅舅,我帮你扶着。” 她走上前去,一只手搭在猪肉上试了试分量。 “这得有二百多斤吧?” “两百三四十斤。” 周卫国弯腰紧了紧绳子。 “你扶着,我推车。” 刚出院子门,周建华就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等着了。 他也带了半片猪肉——那头公猪分了之后自家留了四五十斤,他扛来的一起搭车去镇上卖。 两人一对眼,各自点了点头,三辆自行车在蒙蒙亮的晨光里上了路。 从周家屯到青阳镇三十里路,骑车要一个钟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一前一后地蹬着,周青瓷跟在后面。 她的车后座没绑东西,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麻绳——舅舅那辆车上绑猪肉的绳子她一直拽着,生怕路上颠散了。 走到一半,周卫国在一个上坡路口停了下车,喘了口粗气,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猪肉: “建华,咱先去找老赵?还是先去济世堂?” “先去老赵那儿吧,猪肉放久了怕味道不好。” 周建华抹了把汗。 “参不急,李掌柜开门晚,九点过后才看诊。” 周卫国点了点头,脚下一使劲,重新蹬上了坡。 到了镇上,三辆自行车穿过还带着晨雾的青石板街,停在了镇东头那家国营饭店的后门口。 后门开着半扇,里头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 周建华把自行车支好,从车上卸下半片猪肉扛在肩上,冲里头喊了一声: “老赵!” 砧板声停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看见是周建华,脸上的肉堆起来笑了一下: “建华来了?有好东西?” “好东西!” 周建华把猪肉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一放,粗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来泛着油光的野猪肉。 “昨天山上打的,三百多斤的大母猪,新鲜得很,你看看这个色。” 老赵擦了擦手走过来,低头凑近了看猪肉的色泽和纹理,又伸手按了按肉质的弹性。 他的手在肉上按了几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睛亮了: “正宗野猪肉,膘厚肉紧,纹理清楚,这个品相可不错。你在哪儿打的?” “长白山深处。” 周建华答了一句。 老赵又翻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肉我要了。你打算卖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