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蹬了两下脚踏,车稳稳当当上了路。
另外两辆车载着四个人跟在后面,六个人的队伍在冬天的晨光里沿着土路往温家庄方向驶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没散尽的霜气,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
可温青瓷心里头是热乎的。
她攥着后座边沿,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杈子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忽然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
那时候她,肚子里揣着一肚子委屈和恨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往镇上走。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面是舅舅宽厚的后背,后面跟着四个壮实的表舅和堂哥。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薄霜,嘎吱嘎吱响。
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周家屯到温家庄,十里出头的路。
昨天温青瓷一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今天周卫国蹬着自行车带她,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车后座颠得屁股发麻,温青瓷攥着后座边沿,风吹得她眯着眼。
三辆自行车排成一溜进了温家庄,土路上早起的人纷纷扭头看。
这时候的自行车稀罕,整个温家庄统共也就两三辆,三辆一起进村更是头一遭。
路边一个老阿婆挎着篮子正往地里走,打眼一看认出了车后座上的姑娘——
“那不是温大勇家的青瓷吗?”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前头骑车的周建军和后头跟着的四个壮实汉子。
“嚯,带了一帮人回来……这是要干啥?”
老阿婆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转身就往老姐妹家走。
这事儿得赶紧传出去,她是头一个看见的,这第一手消息可不能浪费了。
三辆自行车在温大勇家门口停下来。
温青瓷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这扇熟悉的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土坯院墙,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昨天她砸碎的碗片还没扫干净,零零碎碎地散在泥地上。
她看着这扇门,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恨,不怨,也不怀念。
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
那个曾经会让她心软、会让她犹豫、会让她咬着牙忍下去的“家”字,在她心里已经彻底磨没了。
周卫国把车支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别怕,有舅舅在。”
“嗯。”
温青瓷点了点头。
“不怕。”
周卫国上前拍门。
巴掌拍在木门上“砰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温大勇不耐烦的声儿:
“谁啊!一大清早的!”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温大勇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他先是一愣,目光越过周建军,落在他身后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上。
“你……”
他张了张嘴。
温青瓷从周建军身后站出来,看着他。
目光平静,比院子里那口冬天结了薄冰的水缸还静。
“昨天我说过,今天来迁户口。”
她开口,语气平平的。
“我舅舅陪我来办手续。”
温大勇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阵红,又是一阵白,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他下意识想发火,可目光扫过周建军身后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到嘴边的脏话又咽回去了半截。
“你……你还知道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