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村口土路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骑着二八大杠经过。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行李,像是刚从部队回来探亲的。
那人路过老槐树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温青瓷。
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蹬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温青瓷没注意到他。
但周奶奶看见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哎,那不是谢家大小子长晏吗?”
“在部队当营长了,有出息!长得也俊!”
温青瓷抬起头,只看到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她收回目光。
谢长晏……这个名字,上辈子她听过。
听说后来升了团长,娶了个城里姑娘,过得很好。
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辈子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要攥在自己手里。
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
温大勇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玉米糊糊,眼角余光扫了温青瓷一眼。
这丫头今天有点怪。
往常吃饭跟做贼似的,筷子只往自己面前那半盘子白菜上碰,粥也只盛大半碗,喝得小心翼翼,生怕多占了谁的口粮。
可今天——
她已经吃完一碗了,又去盛了第二碗。
现在第二碗见了底,她又端起了碗,准备去盛第三碗。
温大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闺女胃口大,从小就比旁的孩子能吃。
以前她娘在的时候,从不苛待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身体呢,多吃两口怎么了?
可她娘走了之后,家里多了三张嘴。
孙巧云带着孙美娇和孙耀祖进了门,粮食就不够分了。
这两年,温青瓷自觉地少吃,他看在眼里,也乐得装糊涂。
毕竟是闺女,早晚要嫁出去的。
省下来的粮食,留给儿子孙耀祖长身体,划算。
可现在,这丫头是吃疯了吗?
一锅粥见了底,盘子里的白菜只剩点汤水。
孙美娇撅着嘴拿筷子戳碗底,孙耀祖更直接,把碗往桌上一墩:“妈,我没吃饱!”
孙巧云没说话,眼皮子一掀,朝温大勇递了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你闺女,你管不管?
温大勇脸上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青瓷,你差不多得了。”
“桌上这么多人没吃完呢,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孙美娇在对面嗤地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撞孙耀祖,姐弟俩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温青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像什么话?
她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像什么话?
这话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
第一遍听的时候,她委屈,躲进灶房偷偷抹眼泪。
后来听多了,就麻木了。
再后来,她被锁在赵铁柱家的地窖里,饿得啃墙皮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这句话——
要是当初多吃两口,肚子里的油水多点,是不是就能多撑几天?
“我问你话呢!聋了?”
温大勇见她不吭声,音量拔高了三分。
温青瓷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她爹一眼。
那眼神让温大勇心里打了个突。
冷,像腊月里井台上的冰碴子,扎人。
“早饭是我做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