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十三年，十月一日。

大朝会。

天还没亮，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人——文官、武将、议会的四百议员、各郡的贺使、太学的博士团，黑压压的一片，跪到天边。

今天是新君改号的日子。七天前，礼部就把章程颁行天下：今日，秦王嬴政，告天地，改称号。

辰时，宫门开。

秦王嬴政，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十二旒冠冕，一步一步，登上九十九级台阶。

殿下，百官跪伏。

众卿平身。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沉稳，没有一丝颤。

先武安君之丧，天下同哀。哀了七日，够了。他说，白公公在的时候，最见不得人为他的事耽误正事——他说过，老夫一个人的死，不能耽误天下人过日子

今日改号，就是日子往前过的第一步。

殿下，鸦雀无声。

有请太常，宣读改号诏。

太常出列，展开金册，朗声宣读：

昔者，周室东迁，王纲解纽，天下汹汹五百年。自我大秦并六合一宇，又三十有八年。今天下之土，十倍于周；天下之民，五倍于周；天下之船，行于四海——之一字，源自周制，已不能载今日之天下。

王之上，有——三皇之皇。皇之上，有——五帝之帝。

王、皇、帝，三字之中，取与，合为一号——

太常的声音，陡然拔高：

皇帝！

自今日起，秦王称皇帝——功盖三皇，德过五帝，是谓皇帝！

大秦，称大秦帝国！

殿下，静了一瞬。

随即，山呼海啸：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滚过大殿，滚过广场，滚过长安城的九十九条街。

——

呼声中，高台上的嬴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卷帛书。

八岁那年，在南海的沙滩上，他写了《海志》，先生批了一个字；二十一岁出海前，先生又批了一个字。这卷帛书，他贴身带了三十六年，纸都磨出了毛边。

先生临终前三日，把这卷帛书要了过去，在末尾，用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的笔，补了最后一行字：

皇帝陛下：锅已备好，等你分锅。——师

补完，先生笑了，说：替老夫收着。等哪天你用上了，拿出来看看。

嬴政知道，先生说的，就是今天。

皇帝——一口锅里，三格汤。先生的意思，他懂：从今天起，这口锅归他掌勺了。

众卿。他开口，呼声落了下去。

皇帝者——他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