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白起闭上眼,笑了,老邵那个脾气——他在底下,准得说:废话,老夫打的铁,能不干活吗。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几个人的眼眶红了。
当晚,白起让媳妇蒸了三大锅馍,让王二搬来了两口大锅——一口煮肉汤,一口,是火锅。
全院的人,吃了顿团圆饭。
火锅支在院子当中,红汤翻滚。六十岁的、五十岁的、八十岁的,一群老了的学生,围着一个更老的先生,涮肉、喝酒、划拳,吵吵嚷嚷,像回到了七十年前的蓝田大营。
——
六月,嬴政到了。
秦王布衣,就带了两个人——一个扶苏,一个老内侍。
八岁的扶苏,第一次见长平。孩子进了院,规规矩矩地给白起磕头:爷爷。
白起应得脆生生的,拉着孩子的手看了半天,像你爹,也像你太爷爷。好娃。
扶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爹爹说,把这个给爷爷看。
是一卷字。八岁孩子写的,笔画稚拙,可一笔一划,极认真——抄的是《海志》的第一段。
白起看了很久,抬头对嬴政说:这孩子,比你当年写得好。
先生当年可没说学生写得好。
你当年写的是海很大白起把字卷还给孩子,这孩子写的,是海为什么大为什么的孩子,走得远。
那天夜里,人都睡了,白起跟嬴政在院里坐。
人都来齐了。白起说,就等你了。
学生来了。
老夫交代几件事。白起望着天上的星星,老夫的丧,从简——比太上皇、比先王,都要简。不许举国发丧,各郡各营,照常办公。老夫一个人的死,不能耽误天下人过日子。
……学生依您。
陪葬的东西,四样。白起掰着手指头,第一样,老夫的剑——跟了老夫一辈子。第二样,一包长平的麦种——来世,接着种。第三样,《靖海志》的手稿原本——让老夫带着路上看。
第四样呢?
第四样——白起笑了,让王二拿一块火锅底料,包好了放进来。老夫走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眼的去盗墓,一打开棺,看见一块火锅底料——吓不死他。
嬴政没笑。这位四十四岁的秦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雄儿。白起唤了一声小名,抬起头来。
嬴政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夫这一辈子,值了。白起看着他,一字一顿,剩下的路,是你自己的了。走稳,走慢,别回头。
你的太爷爷退位了,你爷爷退位了,你爹也退位了——可你不许退。
为什么?嬴政哽咽着问。
因为你退位的时候,得把这天下,交到一个不需要皇帝也能转的轨道上去。白起笑了,到那一天,你再退。
这是老夫,给你留的,最后一道题。
——
人都散去之前,每个人,都得到了白起一句话。
给章武的:讲武堂,往后靠你了。记住校训。
给王二的:《粪肥真经》,接着写。写到一百岁。
给王翦的:西边稳住了,别忘了回家种地。
给李信的:第五册《海战初阶》,抄完了吗?
李信哭着笑了:抄完了……先生还要检查吗?
不用了。白起摆摆手,及格了。
给王贲的:长城,交给你了。你在,墙就在。
给赵佗的:南海的船,造大些,造结实些。
给骆译员的:对译册,接着修。天下的话,早晚有一天,能互相听懂。
给兀术里的:草原的娃儿,多送几个进讲武堂。
给潘小药的:青蒿,别断了种。
给邵安的:蒸汽机,让它转下去。转一千年。
给冼姑娘的——她如今是史官令——史书,写真的。
最后一夜,人都睡了。
白起一个人在院里坐着,系统的光屏,静静浮在夜空里。
【宿主。】
【人都见齐了。】
见齐了。
【还有遗憾吗?】
白起想了想。
【什么?】
老夫的麦子,今年秋天,看不到了。
【……明年的呢?】
明年的,看不看得到,看老天爷。
系统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宿主,本系统重新核算了一遍——您的身体,大概,熬不过今年冬天。】
【您不难过?】
难过什么。白起笑了,七十三,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两辈子。够了。
再说——老夫这道题,做完了。
剩下的,是别人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