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营的晚风瞬间凝滞，原本细碎的风声消弭无踪。

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避开所有岗哨耳目，无声无息落于帐前。

帐烛火光微微一晃，映出外头伫立的玄色身影。

付聿霄立在夜色里，周身还带着军营夜霜的寒凉。

他出身草根寒门，少年清贫无依，当年窗边一眼，撞见抚琴静坐的李梦婷，自此一念倾心，扎根心底。

可他无家世可依，无师门可恃，一无所有。深知彼此云泥之别，便拼尽所有，一头扎入乱世纷争，投靠诸侯、征战杀伐、步步攀爬。

不为王侯霸业，不为乱世功名。

只有一点点的卑微执念，拼命变强，身居高位，希望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侧，护她周全，配得上她分毫。

可即便如此，他这么爱的一个人，却被他亲手赐死，挑断手筋脚筋，坠入悬崖。

这些年的这件事，都时时刻刻压在付聿霄心口。

现在亲眼看见李梦婷尚在人世，他心中翻涌着惊与喜，还有一份难以释怀的愧疚。

付聿霄再也顾不得两方阵营对立的忌讳，冒险潜进朱元璋营地，只想寻一个机会，和李梦婷见上一面，把当年身不由己的原委，好好同她解释清楚。

付聿霄一路循着踪迹寻到中军大帐之外，还未寻到机会现身，帐内便爆发了争执。

帐门没有关严，缝隙敞着，里面所有人的对话，都清清楚楚飘到了付聿霄耳朵里面。

他隐在墙外的阴影里，进退两难。走，不甘心，好不容易才见到她生还。若是贸然闯进去，两军对峙的局面之下，只会把两人都推到风口浪尖。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立在原地，被动听完帐内发生的一切。

听完这整场对话，付聿霄心中反倒攒满一团混沌。

从前他记忆里那个抚琴浅笑、心性柔软的姑娘，和方才帐内那个寸步不让、甘愿承受众人指责的女子，在他心里对不上。

他看得出她眼底藏着疲惫，可他听不到最内里的缘由，只看见所有人都在为沈砚秋的性命焦急，唯独她死死护住经书不肯妥协。

付聿霄心底的愧疚还在，可又多了一层浓浓的困惑。

等到营地里的人渐渐散尽，巡夜兵士走远，他才绕到李梦婷暂住的营帐之外。

笃、笃。

两声轻叩，刺破帐中寂静。

李梦婷指尖一收，迅速合起夹层，将真经稳妥拢入袖中，抬眸淡问：

“谁？”

帐外传来低沉沙哑的男声，清稳依旧：

“我是付聿霄。”

李梦婷微怔。

帐帘被夜风掀开一线，付聿霄躬身踏入。玄色劲装还未换下，衣摆沾着野外奔走沾染的夜露寒气，身姿清峭挺拔。只是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此刻混杂着愧疚、忐忑，还有无法化开的不解。

他站定在帐中，目光落在烛火映照的她脸上，依旧是从前那般俏丽的模样。

李梦婷静静看着他，神色冷淡平静，无波无绪：

“付将军，两军对垒，你私闯我营帐，是大忌！”

付聿霄抬眸，声音压得很沉，带着夜里独有的沙哑：

“梦婷姑娘，恕我冒昧，我今夜确实不应该来。但是我忍不住。”

付聿霄坦然应声，

“我必须要见你一面。”

付聿霄上前半步，刻意保持着分寸，不冒犯、不逼近，眼底只剩一片压了数年的愧色。

“当年我亲手推你至悬崖，挑断手筋脚筋，一年多来，我从未有过一日心安。”

“你或许恨我，也或许早已不在意。但我必须告诉你，当年我对你出手，不是本心，是军令压身，我无从选择。梦婷姑娘……对不起。”

李梦婷冷冷说道：

“付将军，我知你敬我爱我，当年之事，梦婷从未记恨在心，请付将军收回抱歉，梦婷担待不起。”

付聿霄含泪说道：

“梦婷，白天在营帐里，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李梦婷惊道：

“是谁让你私闯营地，偷听我方军情？！你都听到了什么？”

付聿霄抬眼，直直看着她，眼底第一次生出浓重的茫然，但却夹带着彻骨的清醒。

“梦婷姑娘，今日之事，我付聿霄不会泄露出去半分，我可以就此立誓，否则我将不得好死！”

付聿霄的声音突然软了下去，

“可是梦婷，我不想窥探你的秘密，也不想追问你事情缘由。我只是看清，今天所有人都在逼你，所有人都站在大义、人情、救命的立场，指责你的不退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