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爷，这个精巧得很。回头试了有成果给您送酒来。

酒不急。你秋天攒獾皮的事我跟老刘说了，他那边有门路。赵爷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小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铁柱，你翠兰绣活传名的事我听说了。你家日子越过越好了，你自己稳住心，别飘。

我稳着。

回到家翠兰正蹲在灶台边剥豆子，手里不停，看见李铁柱进来先看了看他手上——一捧野莓子，不多但颗颗红透了。她嘴角弯了弯，把莓子接了放进碗里，随手把一颗最红的塞进丫蛋嘴里。丫蛋正在炕沿上练写字，含着莓子含含糊糊地说，嘴角的汁水淌了一小溜。

翠兰拿帕子给她擦了：写你的字，晚上给你拌糖吃。

李铁柱把新得的獾夹子拿进柴房收好，出来的时候看见翠兰已经把野莓子洗干净了搁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白糖。她又转身从灶台角落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让李铁柱看里面——淡紫色的半透明液体，粘稠的，泛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上回那几颗半红葡萄我拿糖腌了，发酵了几天，成了这个。翠兰用筷子挑了一点让李铁柱尝，他舔了一下，甜中带酸，葡萄的果香被糖化了之后更浓郁了。

有点葡萄酒那意思了。

就是照着你说的方法试的。翠兰把盖子重新封好，等葡萄多了，能做几罐大的。到时候过年喝。

李铁柱站在灶台边看着她把野莓子和葡萄酱罐子分别收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头忙碌的手上。她收拾完了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满足感很满也很淡，像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散发出来的那种踏实的暖意。

下午偏房里缝纫机的笃笃声又响起来了。翠兰在给小翠的枕头套绣边，藕荷色的绸面上已经勾出来一枝兰草的轮廓。丫蛋趴在偏房的窗台上晾月季花瓣，把红红粉粉的花瓣一片片排开在窗台上晒太阳，灰兔子蹲在她旁边伸着脑袋闻。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赵爷给的新獾夹子挨个上油调试。弹簧的灵敏度和齿尖的咬合力都试了一遍，有几副的扣位稍稍调松了些，更适合獾子脖子粗细的尺寸。他调试完了装在布袋里收进帆布包，等过两天去核桃林那边试用。

傍晚的时候日头斜了，院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凉意。翠兰从偏房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葡萄架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串半红的葡萄又多红了几粒，整串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绿中带红，像打了胭脂似的透着润润的光。

铁柱，明儿要是太阳好，后天就能摘了。

李铁柱也走到葡萄架底下抬头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数了数那些泛红的果粒，大约有八九颗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最饱满的一颗，果皮微微弹手，已经有了成熟葡萄的质感。

后天下午摘。他说，摘完给丫蛋留几颗，剩下的咱们尝鲜。

翠兰嗯了一声，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葡萄架。晚风把葡萄藤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半红的果粒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灰兔子蹲在两人脚边也仰着脑袋看，鼻头耸动着，大概闻见了果香。

天黑下来之后李铁柱在院子里泼了一遍井水降温。水泼在晒了一整天的泥地上腾起一阵热气，然后慢慢凉下来。他把桌椅搬到葡萄架底下，翠兰端了晚饭出来摆上。丫蛋今天格外兴奋，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往头顶看那些葡萄粒：爹！那粒又红了！娘！那粒明天肯定能摘了！

明天不摘，后天。翠兰给她夹了菜，你先把饭吃完，葡萄又不会跑。

丫蛋埋头扒饭，吃完了又跑到葡萄架底下蹲着看那些红粒，灰兔子跟着她蹲在旁边一起看。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光透过葡萄藤的叶子在丫蛋身上洒了一身碎银光，她伸手数那些红粒，数了两遍都说有十颗，后来翠兰出来看了一眼纠正她：九颗，你把那片叶子当葡萄了。

丫蛋不好意思地笑了，抱着灰兔子跑回屋去睡觉了。翠兰站在葡萄架底下把最后一点碗碟收了，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李铁柱在院子里多待了一阵子。他蹲在地上把今天调试好的獾夹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副都收在布袋里扎好了口。站起来的时候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串葡萄，月光底下那些半红的果粒泛着玉一样润润的光泽，比白天又熟了一点点。

他想着后天摘葡萄的时候翠兰肯定会拿相机——翠兰上次说了想买台二手相机，但没舍得。他想着秋天攒够了獾皮钱就给她买一台，让她拍院子里的葡萄架、拍丫蛋穿新衣裳、拍鸡窝里的芦花和黑羽、拍偏房窗台上那些绣品在阳光里的样子。

他进屋关上了门。院子里葡萄藤的叶影在月光底下轻轻晃着，那些正在变红的葡萄粒安安静静地挂在藤上，一滴露水慢慢凝在最大的那颗果粒的底端，在月光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