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玄武湖畔。
秋日的湖面铺着一层薄雾,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扫出一道道细纹。顾寒沿着湖堤走了半圈,果然在靠水的第三张石桌底下,看见一炉炭火。
炭火是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铜壶,水刚冒鱼眼泡。刘基坐在石凳上,正往壶里添茶,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先生准时。辰时三刻,一分不差。
草民做生意,习惯了守时辰。
做生意的人,最值钱的就是守时辰。刘基把茶推过来,尝尝。
顾寒端起茶盏。茶汤清亮,带着一股子嫩香——他抿了一口,愣了一下:明前?
先生识得?
喝过。顾寒又抿了一口,这个时节,应天城不该有明前了。先生这茶——
宫里赏的。刘基说,陛下赏了半斤,老夫舍不得喝,今儿头一回开封,请先生。
半斤明前龙井,宫里赏的,头一回开封,请他。
顾寒把茶盏搁下:先生这碗茶,草民怕是喝不起。
一碗茶,有什么喝得起喝不起的。刘基自己也斟了一盏,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学会一件事——请人喝茶,别问值不值,问合不合口。
合口。
合口就好。刘基端着茶,看着湖面,先生,老夫昨夜看了半宿星。天狼星偏了,奎宿那边有颗星,亮得不合时宜。老夫翻了半宿书,查不出它该落哪儿。
他顿了顿:今儿见着先生,老夫倒是对上号了。
顾寒端着茶的手,稳着没动:草民是个行商,不懂星。
不懂星好。刘基说,懂星的人,都在争那一口气,争来争去,人没了,星还在。不懂星的人,只管走路。路走得远,气就争赢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顾寒,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从何处来?
顾寒迎着他的目光:从海上来。
刘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先生说的是实话。他说,可也不全是实话。海上来的,是实话;海上没有先生这种东西,也是实话。老夫不问先生到底从哪儿来——问也问不出真话,真话在先生心里,不在嘴上。
顾寒没接话。
老夫只说一句。刘基说,应天城的水,要浑了。北边的仗没打完,国库空得能跑马,宫里急着找银子,宫外——淮西那帮功臣,手越伸越长。周知府那样的人,是明枪。明枪好躲。
他停了一下:先生往后走的路,暗处的箭,多着呢。
草民做的是买卖,不掺和朝堂。
由不得你。刘基说,你那一车一车的糖,一面一面的镜子,还有那个球——都是好东西。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想要的人多了,就有人想替你保管。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别怕。刘基又笑了,老夫今日请先生喝茶,不是来吓先生的。老夫是来递个话——先生往后,要是有拿不准的事,玄武湖边,第三张石桌,老夫在这儿等你。
他端起茶盏,敬了顾寒一下:就当还先生那个球的人情。
顾寒看着他。刘基说的是球的人情——可那球是献给陛下的,跟刘基有什么关系?这老头,明明是他请的茶,偏要说是还人情。说话滴水不漏,一个字都不欠人。
草民记下了。顾寒端起茶,回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