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顾寒进了武英殿。
老朱没坐在御案后面。他站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条案,案上铺着一卷黄绫,黄绫上已经写好了字,墨迹还没干透。
过来。老朱说,咱写给你看。
顾寒走过去,看见那卷黄绫上写着——聚宝号,免税三年,凡官府胥吏,不得滋扰,违者以抗旨论。
字是楷书,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老朱的字不算好,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用力的劲儿,像他这个人。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皇帝之宝,印泥还没干透,在光下泛着润润的红。
陛下……
咱写了三遍。老朱说,头两遍,写得不好,揉掉了。这一遍,咱觉着还行。
他顿了顿:你那个铺子,往后三年,一文税银不用交。府衙,不许再动你。谁敢动,拿这道旨意砸他。
顾寒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草民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老朱说,咱有话说。
他绕过条案,走到顾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护你三年,不是白护的。三年里,你给咱供三样东西——千里镜,一年一百具;玻璃镜,宫里要多少,你得供多少;还有那个球,你给咱再画一个,画大点,挂到文华殿去。
他说一句,顾寒记一句。这三样,他都能供——望远镜一百五十块一具,玻璃镜八块钱一面,地球仪六十块一个。成本加起来,还不够徐达营里一顿饭钱。
可顾寒没说出来。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草民记下了。
还有——老朱的声音低下去,咱听说,你这阵子,被人盯上了。
顾寒的心一跳。
城西那两个人,是府衙的,咱知道。可还有一拨人——老朱看着他,一个姓郑的绸缎商,替人买你一块玉。还有一个穿青袍的,夜里看你搬货,看完往皇城根走。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平平的,像在说天气。
顾寒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三拨人各盯各的,互不照面,连他自己都只摸清了官面那一拨。可老朱——坐在武英殿里,把三拨人全数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老朱在城门口说过的那句话:咱的眼睛,比千里镜看得远。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托大。现在他知道了——老朱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在陈述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