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书铺的掌柜姓墨,是个瘦老头,戴一副水晶镜片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铺子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中间一张大案,案上摞着待抄的书稿,靠墙一张柜台,柜台上摆着算盘和一方旧砚。
一进门是墨味、纸味,还有一点点霉味。
沈幼薇坐在案子最靠里的位置。
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小学集注》,右手边一沓裁好的竹纸,左手压着纸角。她抄得很快,一笔一画却不见潦草。字是端正的小楷,比铺子里另外两位抄书先生的字都干净。
顾寒在铺子外间的茶座上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梗,一文钱一碗,苦得挂舌头。
这里能看见她。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数清了铺子里的每一个人:墨掌柜,两位抄书先生,一个来取书的童生,还有一个蹲在门口修补旧书的学徒。他数清了案上那沓纸的张数,也数清了年轻些那位抄书先生打了几个哈欠——十一个。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在里头那张案子上。
这是他欠债那年学会的本事:坐在陌生的地方,先把一切看明白,再开口。
一个时辰里,她抄完了七页纸。
中间停过两次。
一次是笔尖秃了。她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把小刀,自己削笔——刀刃贴着笔杆往外走,一圈一圈,削出的笔尖又细又匀。削完,她把木屑拢在纸角上包起来,塞进袖子。
另一次是窗外过了一顶花轿。唢呐声由远及近,她抬眼看了看,看了大概三息,又低下头去。
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裂口,很深。写字时一用力,裂口就泛白。天还冷,那双手上全是冻疮,肿起来的地方是紫红的。
抄到第四十多分钟,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角。
半块干饼。
她没吃。就是放在那儿,搁在左手边,抬眼能看见的地方。
像是给自己留的一个念想——抄完这些,就能吃上东西了。
顾寒看完了这一幕,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案前。
这份《小学集注》,抄完要几天?
沈幼薇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睛里先是有了一点光——半条街上,那个站在壮士身后的人——然后迅速低下眼去。
接话的是墨掌柜。
客官要抄书?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小学集注》六卷,这位沈娘子已经抄到第四卷了。您要是不急,再等五天;要是急,铺子里还有别的抄本——
我等。顾寒说,就她抄的这份。
墨掌柜来了精神:成!定金三成——
另外,顾寒看着沈幼薇,我还有几本书,想请人抄。字要紧,工钱好说。一天三顿饭,铺子里管不起的,我管。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幼薇的手压在纸角上,没动。
墨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刚要开口,沈幼薇先说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