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躺了下去。
水泥地很凉,凉气从后背一直往上爬。
顾寒躺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库顶。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顾寒没有立刻看。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库顶,盯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把屏幕按亮。
同一个号码。
只有一行字:
别找了。等你想明白了,来这儿。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顾寒点开。
照片很暗。
像是在傍晚拍的,天是那种深蓝偏紫的颜色,快要黑了但还没全黑。
画面下方是一片水。江。
江面上有零星的船,船很小,只有轮廓。
对岸是一片楼。楼不高,看不出是哪座城,也看不出是什么年代——那些楼的轮廓太规整了,规整得有点陌生。
画面中间偏右,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镜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头发花白,但不多,主要是两鬓。
他面对着江。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顾寒坐了起来。
他把照片放大。
放大一次,糊了。
他退回原图,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撑开,一点一点放大。
放大到第三级,画面已经全是马赛克了。
但他还是找到了。
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腕,露在袖口外面一小截。
那一小截上,有一个深色的圆。
圆的正中间,有一点更亮的颜色。
顾寒把照片再放大了一级。
像素块已经糊成一团了,但他认得那个形状。
黑盘。
三点钟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窗。
那是日期窗。
顾寒的手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水泥地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块表。
他父亲有一块一模一样的。黑盘,钢带,三点钟位置一个日期窗。
戴了二十年。
顾寒记得那块表。他记得它磕在桌角上的声音,记得父亲开会前会把它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记得那个表面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从左下角斜着划到中心。
顾寒那年十六。
他最后一次看见那块表,是在他父亲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父亲坐在客厅里,把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表也没了。
顾寒坐在那儿。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很细的、控制不住的抖,从手腕一直传到手机。
他把屏幕上的照片又放大了一次。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把照片缩回原图。
那个男人还是背对着他,站在江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顾寒看着那个背影。
他数了数。
照片上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水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江,一片楼,一个背影。
屏幕自动熄灭了。
库里一下子全黑。
顾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举在眼前。
屏幕黑了之后,他看不见照片了。
但他在那块黑掉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很淡,很模糊,只有个轮廓。
顾寒放下手。
他在黑暗里,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