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木板前,用炭笔在那个字上敲了两下。
从今天起,你们看见的所有东西,先别管它叫什么,先数它是几个。
他顿了顿。
数清楚了,账就清楚了。账清楚了,人就不会被欺负。
底下的孩子还是不太懂。
顾寒没解释。
他把炭笔分下去,一人一根。
现在,把你们桌上所有的东西,数一遍。
天井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炭笔在木板上划的沙沙声,还有小声的数数声。
一、二、三……
数到一半,那个十六岁的停住了。
先生,他抬起头,我桌上有三样东西,可我自己也是一样。那我算不算?
顾寒看着他。
那我先数我自己,还是先数桌上的?
先数你自己。顾寒说。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要是没了,顾寒说,桌上那些东西,数得再清楚也没用。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去。
赵铁柱坐在最后一排,掰着手指头数。
他的手指头太粗了,一根一根掰下去,关节咔咔响。
数到十,手指头用完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脚上的草鞋脱了,掰脚趾头。
顾寒看见了,走过去。
赵铁柱。
手放下来。
赵铁柱把脚缩回去。
顾寒拿起他桌上那根炭笔,在他面前那块小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十一。
这是十一。他说,手上没有十一根手指头,所以这两个字,是拿来代替手指头的。
赵铁柱盯着那两个字。
代替?
代替。顾寒说,手指头数十个就到头了。字能数到一百,一千,一万。
赵铁柱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舌头,把炭笔尖舔湿了——他见过别人这么干——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描。
描了三遍。
描出来的东西,左高右低,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柴火棍。
顾寒看着那两道歪线。
赵铁柱。
你今年三十二?
三十二。
你娘多大?
五十七。
顾寒站在那儿。
你还有二十五年。他说。
赵铁柱抬起头。
什么?
码头上那些老挑夫,四十岁腰就废了。顾寒说,你现在三十二。你还有八年。
他顿了顿。
八年之后,你要是还在挑担,你娘怎么办。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大手——虎口的裂口里嵌着黑泥,指甲缝里还有码头上的麻绳屑。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学。
傍晚,孩子们散了。
走的时候,每人领了两个炊饼。八个孩子拿着饼就跑,有两个站在门口,把饼揣进怀里,一步三回头。
顾寒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跑远。
天井里没人了。
赵铁柱在收拾那十张小矮桌,把它们一张一张摞起来。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那块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那个字,还有那二十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块黑板晃了一下。
顾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物流园二层的小屋里,白板上写着两行字。
左边:大明缺。
右边:我有。
最下面还有一行大字:
最大的问题不是买什么。是卖完了怎么办。
顾寒站在二月的风里,把那行字在心里改了一遍。
不是卖完了怎么办。
是没人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