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低。
五两还低?你知不知道京城一面铜镜才多少——
钱掌柜。顾寒说,您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钱掌柜不说话了。
顾寒转身往外走。
您定。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卖多少是您的本事,抽三成是您的辛苦钱。但底价您自己看着办——反正这东西,我手上还有三百多面。
那天上午,松烟斋门口挤了三百多人。
第一面镜子,五两起,最后被一个盐商的太太以二十六两买走。
第二面,三十二两。
第三面,四十一两。
第四面,五十八两。
第五面——
第五面是被一个老秀才买走的。
那老秀才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襕衫,袖口补过。他挤在人群最外头,一直没说话。
轮到第五面的时候,价钱已经叫到八十两。
老秀才忽然举起手。
九十两。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笑:老丈,您有九十两吗?
老秀才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碎银,铜钱,还有两吊钱串。
钱掌柜数了数。
一共六十一两三钱。
老秀才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衣服脱了。
不是那件襕衫——是襕衫里面那件。
一件狐裘。皮板已经发硬,毛也掉了不少,但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老秀才把狐裘叠好,放在柜台上。
这件,他说,是我先父传下来的。抵三十两。
钱掌柜看着那件狐裘,又看了看老秀才。
老秀才穿着单衣站在那儿,二月的天,他的手在抖。
钱掌柜沉默了几秒。
老丈,他说,这镜子就是个物件。您这是何苦。
老秀才把狐裘又往前推了半寸。
老朽今年七十三。他说,先母走的那年我十五,记不清她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
我这几年,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一个影子。
钱掌柜没再说话。
他把狐裘收了,把第五面镜子递过去。
老秀才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
他没照自己。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那只兔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镜子揣进怀里,转过身,一步一步挤出人群。
围观的人给他让开一条道。
没人笑。
顾寒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全程看完了。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什么都没干,就站在那儿。
人群散的时候,顾寒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赵铁柱追上来。
那老丈……赵铁柱挠了挠头,他买镜子做什么?他连自己都没照。
顾寒没停脚。
他不是买镜子的。
那买什么?
顾寒走了几步,才开口。
他买的是他娘的脸。
消息传到秦淮河的时候,是三天后。
那天顾寒正在粮仓里数货,赵铁柱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怎么了?
外头都在传——赵铁柱喘着,说城南出了个照妖镜,能照见人脑袋里的虫子。有人说有人出一百两,求一面。
顾寒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一百两。
一百两!
顾寒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那面镜子。
塑料边框,六块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两银子,八百到一千块。一百两,八万到十万。
六块二,换十万。
一万六千倍。
顾寒把镜子翻过来,背面那只卡通兔子咧着嘴笑。
他把镜子扔回袋子里。
赵铁柱。
明天,顾寒说,带三百面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