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把肩上的编织袋卸下来,递过去。
顾寒蹲下,拉开袋口,从里面数出二十面小镜子。
镜子是塑料边框的,背面印着卡通兔子,摞在一起晃眼。
他把那摞镜子放在灰布上,往前推了半尺。
这些。顾寒说,换你那箱子书。
汉子低头看着那摞镜子。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面,翻过来。
镜面里映出他那张脸——胡茬,眼屎,鼻头上一个痘。
汉子的手停住了。
他把镜子往自己眼前送了送,又拉远。他的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这……
顾寒已经把那十二册书抱起来了。
他把书塞进编织袋,扎紧袋口,站起来,甩到赵铁柱肩上。
爷——汉子在后面叫了一声。
顾寒停下,回头。
那汉子跪在地上了。
不是磕头,是跪坐着,两只手捧着那摞镜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鸟。
他声音发抖,这……这东西您还有多少?
顾寒看着他。
你今天能卖多少?
我是问,顾寒说,你今天在这摆一天摊,能卖多少钱?
汉子想了想。
好的时候三十文。
三十文。顾寒说,你手里这二十面镜子,一面卖三两,是六十两。
汉子的呼吸停了。
三两银子,是六贯,是六千文。他摆六年摊也攒不出六千文。
别一次卖光。顾寒说,一天卖一面。卖完了再来找我。
我上哪儿找您?
顾寒指了指赵铁柱。
跟着他走一趟,他记路。
他说完就走。
赵铁柱扛着编织袋,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汉子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摞镜子,一动不动。
回到粮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寒把六袋货推到墙角,重新盖上干草。然后他拿出手电筒——这是他带来的二十个之一,电池还满着。
他按下开关。
一束白光打在土墙上,亮得刺眼。
赵铁柱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顾寒把光柱移到地上,把那十二册书一本一本摊开。
他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四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册的扉页上,盖着一枚印。
印是朱砂的,颜色已经转成暗红,但轮廓清楚。方框,篆字,四个字。
顾寒只认得其中两个。
一个是。
另一个,他看了半天,觉得应该是。
内府。
顾寒把那一页凑到手电筒底下,看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开始发暗了。
他关掉,把书合上,抬头看着粮仓顶上那一片黑。
赵铁柱在旁边蹲着,大气不敢出。
那书是好东西?
顾寒把书一本一本摞好,抱在怀里。
是好东西。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