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饿。
赵铁柱这个两米高的汉子,肩膀开始抖。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可那双肩膀越抖越厉害,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把脸埋进他娘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一声。
那不是在哭。
那是憋了两天两夜的东西,终于漏出来了一点。
顾寒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他伸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两次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那片洼地。
风从水面刮过来,还是那个味。
但顾寒这时候闻着,觉得挺好。
赵铁柱是在半个时辰之后出来的。
他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有两道被被子蹭出来的印子。
他走到顾寒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跪,是慢慢跪下去的——先是左膝着地,然后是右膝,然后两只手撑在地上,最后是头。
额头碰到泥地。
第一个。
他直起上身,又弯下去。
第二个。
第三个磕下去的时候,他在地上停顿了很久,额头贴着泥,一动不动。
顾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抬。
抬不动。
起来。顾寒说。
赵铁柱没动。
顾寒用了力。赵铁柱这才慢慢直起身,但还是跪着。
别叫爷。顾寒说,叫先生。
赵铁柱摇头。
他说,就叫爷。
顾寒看着他。
随你。他说。
赵铁柱又磕了一个。
顾寒说,我给你定个规矩。
赵铁柱停住了。
从今天起,你不许随便跪。顾寒说,只有三种时候能跪——跪天,跪地,跪你爹娘。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他。
那救命呢?
顾寒沉默了两秒。
救命算第四种。他说,但一辈子只能用一次。
赵铁柱张了张嘴。
那我刚才——
刚才四个。顾寒说,超了。
赵铁柱愣住了。
然后这个两米高的汉子,跪在臭水沟边上的烂泥地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回粮仓的路上,顾寒走得很慢。
赵铁柱跟在他后面三步远,不说话。
走到粮仓门口,顾寒推开门,侧过身。
进来。
赵铁柱低头钻了进去。
顾寒走到粮仓最里面,把那两捆盖着东西的干草拖开,露出底下六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解开,往旁边一倒。
哗啦。
小镜子、打火机、不锈钢刀、手电筒、电池、缝衣针,滚了一地,在从椽子缝里漏下来的那道光里反着亮。
赵铁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摞在一块儿。
他慢慢蹲下去。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用指头碰了碰地上的水泥。
不对。
不是地上。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底下的地面。
灰色的,平的,一整片,没有一块砖,没有一道缝。他用手掌一寸一寸往前推,推了整整一尺,手底下还是那么平,那么硬。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顾寒。
他说,这地……
水泥。顾寒说。
这地比宫里的还平。
顾寒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一面小镜子,翻过来,让背面那只卡通兔子朝上,递给赵铁柱。
拿着。
赵铁柱用两只手接过去。
他捧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说。
我这条命是你的。
顾寒看着他。
我不要你的命。顾寒说,我要你做事。
做什么都行。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城南摆摊。顾寒说,我给人看货,你站在我后面,什么都不用干,就站在那儿。
赵铁柱愣了一下。
就站着?
就站着。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一件灰布短打,袖子破了两处,脚上一双草鞋,鞋帮已经散了。
他有点为难,我这样站着,人家会不会……
顾寒看着他。
要的就是你这个样子。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