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捆一捆放在地上。
这是三十万。顾寒说,还有十万,在楼下财务科押着,明天转账给你。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去办。
豹哥盯着那三捆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寒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贷的人最怕的不是欠钱的人跑,是欠钱的人死。死了一分钱都要不回来。眼前这小子消失两天,回来就掏出四十万现金——这钱是怎么来的,豹哥不敢想,也不敢问。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小子现在有钱。
有钱,而且愿意还。
这就够了。
豹哥说。
签字的时候,豹哥的手抖了。
不是顾寒那种抖一下就停的抖。
是从手腕一直抖到笔尖,签完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一道。
顾寒把纸拿过来,对着应急灯看了看,吹了吹墨迹,折成四折,塞进内兜。
然后他弯腰,把那三捆钱捡起来,一捆一捆递到豹哥手上。
清点了。
豹哥数了一遍。数得很慢,数完,抬起头。
顾少。
你这钱……
你别问。顾寒说。
豹哥咽了口唾沫,点头。
他转身要走。
豹哥。顾寒在后面叫住他。
豹哥停住,没回头。
顾寒说:我妈在七楼,三床。
我知道。
你们要是再在她门口出现一次——
顾寒停住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
楼梯间里那盏绿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晃。
豹哥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一路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六楼。
顾寒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七楼,走到三号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母亲在里面睡着,脸朝里,被子盖到胸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边上有一个豁口。
顾寒在门口站到腿麻,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顾寒没有回出租屋。
他租不起的地方,他也不敢回——豹哥的人可能还在那儿守着。
他在医院后巷的垃圾房旁边坐了一夜。
后半夜下了点雨,他缩在墙和垃圾桶中间那条一米宽的缝里,把背包抱在怀里。
怀里还有两捆钱。
二十万。
顾寒坐在那儿,看着巷口那盏路灯,一直看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背包放在地上,闭上眼,手指按上眉心。
那股热从骨头里渗出来。
这次来得比前两次都快。
顾寒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他睁开眼。
不是稻草。
脚下是水泥地,平的,硬的水泥地,一眼望不到边。
头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层均匀的、没有来源的白光,从上面照下来。
顾寒站起来。
他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地,只有光,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影子的边缘。
他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开始跑。
跑了大概一刻钟,他停下了。
前面还是那样。地是平的,光是白的,远处那片影子还是那么远。
顾寒站在那儿,喘着气。
他喊了一声。
喂——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
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水泥,很平,没有缝,没有灰。
顾寒蹲在那儿,一只手撑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他停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上那圈荧光绿,在白光底下亮得刺眼。
顾寒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一开始没声音。
后来有。
他蹲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地上,蹲在一片没有回声的空旷里,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