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数据,他在笔记摘录上见过。
这一次,他等父亲往下说。
“有人提出一套关联交易安排,让明远接受指定的结算和合作条件,企业负责人不同意。”
“宋世成?”
“出面谈的人代表他的利益,但哪些话是他亲口说的,哪些是别人传的,不能混在一起。”
季立诚的语速很慢。
“之后,连续来了三次举报。”
第一次,是产品质量。
举报材料写得严重,核查下去,却发现关键批次对不上,不能凭那份材料就认定企业有问题。
第二次,是交易和资金往来。
原始记录与整理后的表格有出入,有人希望按汇总结论往下走,季立诚坚持要看对应的原件。
“那时候,我有需要说明的投资关联,该回避的审理不能碰。”
老人停了一下。
“我后来做的那些私下核查,也不能代替正式调查,所以给你的摘录,都是核对的事实,不给结论。”
季常点头。
“这些我明白。”
“可当时有人不喜欢别人多问。”
季立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我说材料不足,第二次,我说对应关系没有查清。”
“第三次呢?”
老人没有回答。
一阵风从树梢穿过,枝头残雪落下来,碎在步道边。
季常等了很久。
“您要是不想今天说,我们就回去。”
季立诚忽然抬起头。
“第三次,我休病假。”
季常的目光凝住。
“腰伤?”
“住院,牵引,后来在家卧床了一段时间。”
“等我再接触到那批材料,里面多了一份情况说明。”
“谁补的?”
“不知道。”
老人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
“至少当时,没有人给我一个能核实的答案。”
季常坐直。
“内容涉及您?”
季立诚的嘴唇抿了一下。
“它把我提出过的异议,写成了沟通过、解释清楚的事项。”
“可我没有参加过那次沟通。”
季常的手指缓缓收紧。
“落款呢?”
“落款时间,在我休病假期间。”
“那一天,我在医院。”
季常转头看向父亲。
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说,那条路父亲曾经走过。
对手不只是让他闭嘴。
对手还让材料替他开口。
“您问过吗?”
“问过。”
“怎么答的?”
“补充归档,情况汇总,不影响整体判断。”
季立诚望着步道上来往的人,语气没有抬高。
“我提出日期不对,得到的答复却一直在解释程序齐不齐。”
他停了停。
“后来有人提醒我,再往下问,就要先说清楚,我为什么对这家企业的事情这么执着。”
季常没有说话。
父亲的投资关系、母亲与宋世成的矛盾,都可以被摆出来,变成反过来质疑父亲的理由。
季立诚慢慢松开压在膝上的手。
“我退了。”
短短三个字,说完以后,他沉默了很久。
季常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追问,忽然都堵在喉间。
“您当时觉得,停下来就能保住家里。”
“我当时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季立诚没有接受儿子的解释。
“身体不允许,身份不合适,证据也不够。”
“这些都是真的。”
他转过头。
“害怕,也是真的。”
公园另一边,传来孩子的笑声。
顾小宇戴着小帽子,蹲在花坛旁看残雪,沈南枝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长椅,远远抬手示意他们慢慢聊。
季立诚看了一眼。
“你现在知道了,还查不查?”
季常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也没有催。
那份情况说明能进入材料,意味着当年有人能接触卷宗,能补入文件,也能把本该回答的问题,变成一套听起来无可挑剔的说辞。
父亲怕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宋世成。
季常缓缓松开手。
“查。”
季立诚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知道危险,还查?”
“知道了,才知道该防什么。”
季常望向不远处的沈南枝。
顾小宇正朝他挥手,手套上沾了雪,想过来,又被母亲轻轻拉住。
他抬手回应了一下,才重新看向父亲。
“您当年很多事只能自己扛,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事。”
“我知道。”
季常的声音低而清楚。
“所以查到哪里,证据就留到哪里,谁的权限,走谁的程序,不能只放在我一个人的抽屉里。”
季立诚怔了一下。
良久,他转开脸,看向长椅旁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面。
“你倒是比我明白。”
“是您教的。”
回去的路上,顾小宇终于跑过来。
“季叔叔,你们聊完了吗?”
“聊完了。”
孩子立刻把两只沾着雪水的手套举起来。
季常摘掉他的湿手套,用自己的掌心包住那双小手。
“刚才怎么答应妈妈的?”
“只摸一下。”
“这是一下?”
顾小宇不吭声了。
季常也没再训,把孩子的手暖过来,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回家换干的。”
沈南枝走到季立诚身侧,替他挡了挡迎面的风。
老人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问她:“他是不是总这样,事情一多,就不肯说自己累?”
沈南枝笑了笑。
“现在会说一点了。”
“你呢?”
她微微一怔。
季立诚看着她。
“别只顾着让他有个依靠,你也得歇一歇。”
沈南枝点头。
“好。”
快到家门口时,季常将那份情况说明的异常简要告诉了她,没有作出任何关于具体人员的推断。
沈南枝听完,只问:“入卷和补充归档的经过,后面是不是也需要核验?”
“需要,先听爸把原始记录讲清楚。”
她没有再问。
那只手,不只是出现在企业的账本和服务器旁边。
当年的材料里,也留下过它经过的痕迹。
楼上,宋敏之站在窗边,看见四个人慢慢走回来。
季常扶着父亲,另一只手牵着孩子,沈南枝走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他们避开没化净的薄冰。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去添热水。
进门后,季立诚没有回客厅。
他走进书房,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边缘磨白的旧信封。
季常跟到门口。
老人把信封放到桌上,手掌压着,没有推过来。
“你看过的是摘录,有些前后经过,我一直没让你们连起来看。”
“明天过来,我把笔记原件和当时记下的经过,一起给你讲清楚。”
季常点头。
“好。”
季立诚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