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凭据核过了，钱确实到账，但付款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暂时只能查到代办机构。”
周二上午，韩述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沈南枝刚坐下，屏幕上便多了一份公告。
《历史数据生命周期管理及存储资源优化通知》。
她往下看，视线停在执行时间一栏。
周三零时。
“这是那笔咨询费对应的工作？”
“项目编号一致，费用说明写的是存储合规评估，执行协助方，就是昨天那家公司。”
韩述把附件展开。
“他们动手了。”
乔安端着咖啡走过来，看到公告上的清理范围，眉头一点点收紧。
超过保存期限的临时副本、迁移缓存、无业务关联的旧索引。
每个词都很寻常，是一场普通不过的机房维护。
“历史服务器不是要求先行控制了吗？”
“主机在控制范围里，但这批东西挂在城东数据中心的旧托管服务下，申报时被列成外围缓存，没有进入昨天那份核心设备清单。”
沈南枝。
“也就是说，机器留着，机器外面的记录可以先清？”
“他们是这样解释的。”
韩述切出另一页。
“清理计划上个月就有，是一直没定执行时间，昨天补齐评估意见，今天正式公告。”
乔安把杯子放下。
“拿一个已有的维护计划来办，连临时起意都算不上。”
“先看他们要清什么。”
沈南枝将公告转给季常，又调出此前能够查阅的涉案数据目录摘要。
两份表，一左一右。
不到十分钟，韩述标红了第一处。
随后是第二处，第三处。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三个拟清理目录，与已固定材料中出现过的日志路径高度重合。
一个对应旧项目的权限变更，一个涉及任务调用，最后一个，挂着历史迁移索引。
单独看，都没有沈氏科技的名字。
放在一起，却可能回答同一个问题。
当年那份针对沈氏的承压结果，究竟由哪个账号调用，又经过了谁的修改。
沈南枝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这些都在清理范围？”
“都在，对方回复说目录名称沿用旧规则，不代表现存内容与案件有关。”
季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送材料的年轻律师。
年轻律师听完，下意识看了眼清单。
“也可能确实只是同名，设备控制了，为几份超期缓存追加申请，会不会让承办组觉得我们查得太细？”
乔安没看他，把标红的三页重新打印。
“她每次这样盯着，后面总有东西。”
沈南枝没有争辩。
她将其中一条路径与现有材料的引用位置连了起来。
“如果真无关，核对完可以按规定处理。”
“如果有关，今晚删完，谁来把它找回来？”
年轻律师没再说话。
季常接过打印件。
“名称重合不是结论，但足够提出紧急核验请求。”
沈南枝点头，拨通韩述的电话。
“在现有授权范围内，能做的证据固定都做，新增费用先报乔安，紧急的别等我逐笔签。”
“明白。”
“还有，别进数据中心，也别接触没有权限的数据。”
那头传来韩述低低的一声笑。
“我在公共停车位上坐着呢，门禁比我年轻，肯定不认我。”
季常拿过电话。
“那就别跟它攀交情。”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瞬。
沈南枝看着屏幕。
十五年前，父亲的底稿被人拿走，后来每一次追查，都得靠残页、旧账和零碎的回忆往回拼。
这一次，目录还在。
她不能等它变成又一个“没有找到”。
同一时间，一部没有显示姓名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
“昨晚调整的安排，收到了？”
“收到了，历史主机那边要配合。”
“那就配合。”
电话另一端的人迟疑了一下。
“外围托管的数据，也有人在问。”
“按合规流程启动数据生命周期管理，该保留的保留，该核验的核验。”
那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情绪。
“范围要写清，签字要齐全。”
“宋总那边呢？”
“让他管好自己的公司。”
通话结束，一份执行确认被转发给数据合规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附件末尾，是那句毫无破绽的话。
按既定流程办理。
下午，季常将紧急补充材料送进承办渠道。
三个目录的完整路径、与现有线索的对应位置、清理公告的生效时间，全部列在首页。
他们没有要求整个数据中心停机。
请求先核验并固定这三个具体目录，待取证完成后，再处理其余事项。
申请递交后，等待忽然变得漫长。
沈南枝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五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她杯里的水凉透，也没有喝完。
季常回来，她正撑着桌沿起身，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手臂。
“坐下。”
“起得急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把桌上没动过的餐盒拉过来。
沈南枝看着他揭开盒盖，忽然想起昨晚回家，小宇睡着了，床头还给她留着一张画，上面有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蓝窗帘下面。
她答应过早点回去。
今天恐怕又要晚。
“我是不是又没做到？”
季常把勺子递到她手里。
“你答应的是回家，不是从此没有加班。”
她抬头。
“你昨晚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昨晚你还没告诉我，午饭准备省到今天。”
沈南枝笑了一下，低头吃了两口。
季常站在身侧，她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没有立刻松开。
“再陪我一会儿。”
他拉过椅子坐下。
她往他肩头靠了靠，紧绷的后背终于有了支撑，隔着衬衣，能感觉到熟悉的体温。
季常抬手揉了揉她僵硬的后颈。
“疼？”
“有一点。”
他的动作放轻，她仰起脸，嘴唇恰好擦过他的下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南枝没有躲，反而扶着他的肩，轻轻吻了上去。
季常接住这个吻，手掌稳稳落在她背后，直到她攥着衣料的手松开，才低声道：“吃完，消息来了我叫你。”
她的脸颊有些热，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他看着她，眼里终于浮起笑意。
“那就先把饭吃完。”
晚上十点，电话终于响了。
针对三个目录的紧急证据固定文书，已送达托管服务方和相关协助单位。
清理生效前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