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君诚律所第三会议室。
七十六页原始凭证按S001至S076重新编号,金茂专项审计公告放在左侧,陈立海传出的第四组文件放在右侧,三份材料中间摆着一张空白的证据关联表。
沈南枝坐在桌前,把审计公告翻到虚假贸易融资附表,页面上标出的三家交易对手、九份大宗商品合同和五笔交叉资金流,季常逐项贴上索引标签。
季常把三份封面依次排开。
“开始吧。”
沈南枝拿起第一份。
“沈氏科技原始凭证,证明金茂十五年前下过虚假订单,金额、合同编号、付款节点和实际交付情况都能核验。”
“还要加上订单取消后的直接后果。”
季常打开S019至S031的时间线。
“沈氏按订单采购原料、扩大产能、申请流动资金,金茂在交付节点集中拒付,随后银行缩减授信,这一组证据要证明完整因果,不能只证明订单是假的。”
沈南枝在证据关联表第一栏写下四个节点。
下单,备货,拒付,抽贷。
七笔订单排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总金额超过八千万元,其中最大一笔材料预付款为六百四十万元,付款方经过两层关联企业,最终回到金茂体系。
沈望山在凭证旁留下的批注有八个字。
“假订单,查实际付款方。”
十五年前,他看见了问题,没能等到所有答案。
季常把第二份材料移到中间。
“金茂审计公告证明当前虚假贸易融资的操作模式,虚构合同、放大贸易金额、获取银行授信、资金体外循环,这一组能够说明金茂长期使用同类手法。”
“模式一致,能支撑扩大调查吗?”
“单独不够。”
季常把两份材料并排。
“对方律师可以主张,不同年份的商业违规存在相似路径,不等于十五年前参与合谋,我们需要交易对手重叠、账户重叠或者技术工具同源,至少再补一项直接连接。”
沈南枝翻开第四组文件。
七家磐石客户的围标案例中,沈氏科技排在第四位,前面三家公司被宋氏关联企业低价收购,资料后附有部分合同摘要和工商关系图。
她从其中抽出一页,放到季常面前。
页面左上角写着宏盛贸易有限公司。
十五年前,宏盛贸易是宏盛设备的上游结算方,曾代收金茂支付给沈氏的部分预付款,金茂最新审计公告中,这家公司再次出现在虚假贸易融资对手名单里。
同一家公司跨越十五年,第一次参与假订单资金结算,第二次参与大宗商品虚假贸易。
季常看向她。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你还在经侦的时候。”
“为什么没发给我?”
“你当时在等立案结果。”
“关键证据不分上班时间。”
他把宏盛贸易这一页列为第二组证据的第一项附件,又调出企业十五年来的工商变更记录。
公司在正常登记状态,法定代表人换过三次,注册地址迁过两次,实际业务长期集中在大宗商品贸易和设备结算,最新一轮股权穿透后,其中一家机构股东与金茂境外融资平台存在历史担保关系。
沈南枝看完穿透图。
“这算直接证据吗?”
“算直接关联线索,能证明两个事件存在共同交易节点,具体责任还要调取合同原件、银行流水和经办人记录。”
“足够把门打开。”
“对,门打开以后,调查机关自己进去查。”
第三份材料是磐石围标案例汇编。
季常把七家企业的时间线投到屏幕上,大额订单、原料价格异动、交付延期、银行抽贷、资产低价处置,五个节点在三家已被收购企业中高度重合,沈氏科技的记录停在第四栏,状态写着破产清算后核心资产由金茂承接。
他在陈述提纲上写下第三组证据的定位。
技术工具同源,待查。
“磐石不能写成结论。”
沈南枝看向他。
“因为缺操作日志?”
“缺参数配置、账户权限、具体使用人和使用结果,现有技术文档能证明系统具备供应商竞价模拟、承压能力分析和授信接口,第四组文件能证明沈氏被列入案例,二者合起来足够提出调查方向,尚不足以直接认定磐石被用于做空。”
“那就写待查。”
“还有宋氏。”
沈南枝拿起笔,在磐石数据后面写下母公司名称。
“宋氏集团收购磐石数据,宋世成和早期项目负责人保持长期联系,这条要不要提交?”
“提交已核验部分,神秘号码第二层身份还没查清,先不写。”
“宋世成会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在你拿出循环贸易材料时就知道了。”
季常将陈述提纲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做三件事,证明金茂十五年前参与沈氏假订单,证明金茂当前违规模式与十五年前高度一致,证明磐石可能是两次事件共同使用的技术工具,第三件事提调查建议,不下结论。”
沈南枝看着标题。
《关于沈氏科技被恶意做空案与金茂集团违规担保及虚假贸易融资行为关联情况的证据提交》。
一行标题占了两行纸。
“我爸要读三遍才能懂。”
季常拿起笔,把标题划掉,重新写了七个字。
沈氏案关联证据提交。
沈南枝看了片刻。
“他读一遍就够了。”
季常没有接话,把新封面放到三组文件最上方。
八点四十分,所有附件完成装订。
第一组共一百零三页,包含七十六页原始凭证扫描认证件、电子文件哈希校验记录、来源说明、七笔订单时间线和交付记录。
第二组共八十二页,包含金茂审计公告、宏盛贸易历史工商档案、交易对手重叠说明和刘世宏资产异常处置交叉比对报告。
第三组共九十六页,包含磐石围标案例汇编、磐石系统技术文档、功能对应表和待核查事项清单。
每一份材料都附了来源、获取方式和保管记录。
沈南枝在提交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季常把文件装进三个灰色证据箱。
“走吧。”
“去哪?”
“检察院。”
沈南枝拿起外套。
“今天从正门进。”
九点二十五分,两人到达江城检察院。
朱检察官的办公室在四楼,书记员准备好接收登记表和录音设备,桌上另放着经侦部门昨晚签发的立案决定副本。
刘世宏已被依法限制出境,两个境外账户及相关中转交易进入冻结和核查程序,经侦对金茂违规担保及虚假贸易融资正式立案。
沈南枝看了一眼决定书上的签发时间。
昨晚七点十四分。
那时刘世宏刚进入机场停车场。
朱检察官示意两人坐下。
“材料先做形式审查,季律师,你陈述关联逻辑。”
季常没有翻开长篇说明,只拿出那份七页提纲。
“共三组证据。”
“第一组,沈氏科技破产前三个月的原始财务凭证,证明金茂集团十五年前通过七笔虚假采购订单,诱使沈氏扩大备货和融资规模,又在交付节点集中拒付,直接加重沈氏现金流危机。”
“第二组,金茂境外融资专项审计公告及交易对手重叠材料,证明金茂当前被查出的虚假贸易融资模式,与十五年前假订单路径高度一致,其中宏盛贸易同时出现在两组交易中,形成跨年度的直接交易节点。”
“第三组,磐石系统技术文档与客户围标案例汇编,证明该系统具备报价模拟、供应商承压分析、授信接口等功能,沈氏科技被列为相关案例,现申请依法调查该系统在十五年前是否被用于金茂和世安地产针对沈氏的商业行为。”
季常把三组文件依次推到朱检察官面前。
“三组证据来源相互独立,第一组来自沈氏旧员工保存的原始凭证,第二组来自公开审计公告和可核验工商资料,第三组来自历史技术文件和沈望山留下的案例汇编,没有一组基于传闻。”
朱检察官先翻第一组,看到七笔订单时间线时,用笔在两个日期下面画了线。
金茂第三期系统服务合同签署后二十三天,沈氏收到第一笔大额订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