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接到第一件针线活,是孙嫂的一条裤子。
裤脚开线,补好给几分钱。
第二件是孩子的棉坎肩,第三件换两颗扣子。钱不大,胜在每一分都能说清从哪里来。
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等两个孩子睡下再缝。灯油舍不得多点,针眼看久了发花,她便去水盆里洗一把脸,再回来接着做。
第一笔钱买线。
第二笔给小当留着补袖口。
第三笔折起来,塞进枕套内层。
棒梗那边还不知道以后要添多少东西,门市火损也没彻底结清。她手里得有一点自己能捏住的钱。
贾张氏开始没看上这几分钱。
来找秦淮茹的人多起来后,她盯上了针线篓。
一天傍晚,秦淮茹下班回来,桌上空了。
“妈,我篓子呢?”
“收了。”
“放哪儿了?”
贾张氏坐床边择菜:“白天有工资,晚上又挣钱。家里这么多窟窿,你全往自己兜里塞?”
秦淮茹没立刻吵。
她先看墙上的钟。
“孙嫂的裤子在里头?”
“在。”
“明早来拿。”
“今晚缝。”
“那把篓子给我。”
“明天。”
小当和槐花坐在床角,谁也没说话。
秦淮茹烧水给两个孩子洗脚,把人塞进被窝,自己搬了张凳子坐桌边。
“您收着也行。明早孙嫂来了,您告诉她裤子没补完。后面那件棉坎肩还给不给我,您也替我问。”
贾张氏择菜的手停住。
“拿外人吓我?”
“那是人家的裤子。”
屋里僵了一阵。
床底传来木头擦地的声音。
针线篓被拖出来,重重推到桌边。
“挣几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秦淮茹把缠在一起的线慢慢理开。
“我姓秦。家用我照出,这个活得让我做得下去。”
她低头穿针,没再往下争。
第二天孙嫂来得早。
裤脚已经补好。她翻了翻针脚,当面给钱,又拿出一件棉坎肩。
“肩头开了,后天能拿?”
“能。”
价钱说清,衣服进篓。
孙嫂刚走,贾张氏便说:“人家知道咱家难,你怎么不会多说两句,让她多给点?”
秦淮茹把新收的钱放进盒子。
“她来补衣服。”
“做人情都不会。”
秦淮茹没接。
后来有人再来交活,贾张氏坐在旁边叹棒梗、叹门市。第一回,来人被说得尴尬,多放了一分钱。
第二回,秦淮茹直接把交活地方挪到院门口。
“外头亮,针脚看得清。”
客人拿衣服便走。
贾张氏追出来:“你防谁呢?”
秦淮茹抱着篓子回屋:“我怕人家嫌活不好。”
声音还是软的。
脚一步没停。
活慢慢多了,她开始挑。不会的款式不接,赶不上的日子不答应。熟人带下一份活来,她愿意少收一分钱,换对方下次还来。
钱到手以后,她照旧分三处。
针线本钱一份,两个孩子的小用一份,还有一小叠藏进枕套。
贾张氏看得到前两份。
第三份没人知道。
这条小收入真正的代价很快出来。
有天白天,秦淮茹在车间打了个盹。
组长用扳手敲了敲她工作台。
“晚上干什么去了?机器边也敢走神?”
她一下惊醒,后背全是冷汗。旁边两个人抬头看她,她赶紧站直,后半天没敢再揉眼。
晚上回家,孙嫂那件棉坎肩还差最后一截。槐花在桌边玩线团,手一扯,整团线滚到地上,绕在凳腿和鞋边。
秦淮茹弯腰解。
一圈。
两圈。
越扯越紧。
她连续几夜没睡够,白天又挨了组长一句,火猛地窜上来。
“别碰我的东西!”
槐花吓得手一缩,嘴一瘪,当场哭起来。
小当从床边跳下来,把妹妹抱过去。
“妈,她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