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献给我命中的两条蛇
丁戊奇荒的第七个月,张海楼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他看见一条巨蟒盘踞在焦裂的大地上,鳞片漆黑如深渊,张开巨口吞下了世间最后一抹残阳。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因为他就是那条蛇。
那种饥饿感刻进了骨头里。
那一年,他在死亡的荒漠里吃完了最后一块粮,开始吃观音土,吃树皮,吃草根。直到有一天,他跪在路边,从干瘪的肚皮里闻到一股诡异的香味——是人肉的香味。
他不知道那是谁。
后来张海琪告诉他,那段日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眼睛里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身边躺着一具白骨,掌心里全是干掉的血迹。
十岁的张海楼跪在那堆白骨面前,呕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然后晕了过去。
是张海琪捡起了他。
那个女人逆着傍晚的夕光走来,一身白衣,神情冷淡得像一尊观音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血污的孩子,说了一句让张海楼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的心跳在右边。”
张海楼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迷迷糊糊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能活。”张海琪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张家不收普通人。心在右者,是为‘逆天改命之体’,千年难遇。”
那是谎话。
张海楼后来才知道,张海琪对那些心脏在右的孤儿都一样说。
张家需要这样的人去填那些危险的缺口,去承受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改造。
所谓“逆天改命之体”,不过是一个残酷的筛选标准。
但当时的他不知道。
当时的他只知道自己被收养了,还被塞了一个同样心脏在右的哥哥。
张海侠比张海楼大一岁,他被张海琪从另一个饥民堆里捡回来,躺在草席上,眼睛半睁半闭。
张海楼凑过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瞳孔里映着一只画眉鸟的影子。
“他和你不一样。”张海琪在门口点了一盏油灯,漫不经心地说,“你的本相是巨蟒,会吞噬一切。他的本相是画眉鸟,善音律,能远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最好对他好一点。将来你失控的时候,只有他叫得醒你。”
张海楼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失控”,但看着张海侠那张苍白的脸,莫名觉得很烦。
他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脑门:“喂,你叫什么?”
张海侠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张海楼,嘴唇动了动,“……张海侠。”
“张海侠?”张海楼皱了皱眉,“这名字谁取的?”
“师父取的。‘咸阳游侠多少年。’”
张海楼哼了一声,大咧咧地往他旁边一躺:“那我也得有个名字。我叫张海……什么来着?”
张海琪在门口冷冷地补了一句:“你叫张海楼。‘小楼一夜听春雨。’”
张海楼躺在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漏下的月光,忽然咧嘴笑了。
“张海楼。行,好听。比你的好听。”
“……都一样。”张海侠瞥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一年,张海楼十岁,张海侠十一岁。
他们的心脏都在右边。
两条平行的命运线,从这一刻起,开始互相缠绕。
厦门的雨季漫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