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烙完,地能感知缩回掌心,温度降下来,但掌心那块红印子更深了,像盖了个章。
林野把手从石柱上拿下来。掌心红了一片,跟烫伤似的,但他没觉得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想给苏清禾发条消息,手指头刚戳到屏幕,唐冉的声音又挤进来了。这回她的声儿不对。紧。绷着。像橡皮筋拉到极限快断了。
“林野——数据包里还有最后一段。我刚解开。是地核意识体的同伴留的。”
林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看见自己手心上抹的药膏还没干,亮晶晶的一层,指缝里夹着沙子。
“它说——”唐冉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林野能听见她喉咙里细小的颤音,
“‘告’诉翻译者。舰队‘到’地球之‘后’,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跟地核意识体‘对’话的‘人’。一个‘翻’译者。它‘说’——‘你’来。你‘上’舰。你‘跟’它‘一起’去‘战’场。你‘做’它‘的’翻‘译’。你‘做’它‘的’桥。你‘做’它‘的’家。’”
林野站在石柱旁边。手掌红着,通讯器亮着,脑子里嗡了一声。刚才那股暖劲儿还没散干净,这一下又给浇了盆凉的。
他做桥。他做翻译。他做家。在地球上坐,还是跟舰队走?留这儿撑地核,还是上舰陪那大家伙去干收割者?
他盯着通讯器屏幕上唐冉发来的那段解码文本,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你来”两个字加了粗,像谁拿记号笔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他上了舰,地核意识体站在旁边,收割者母星在前头越来越大,像一颗烧红的铁球。他咽了口唾沫。
“林野?”苏清禾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提着药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手伸出来。”她说。
林野把手伸过去。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烫这么红还说不严重?”
“真不严重。”林野说,“比这严重的我都扛过。”
苏清禾没理他,拿棉签蘸了药膏往他手心上抹。药膏凉丝丝的,林野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她低着头抹药,眼睫毛垂下来,手上动作轻得跟摸鸡蛋似的。
“刚才唐冉又发了一段数据。”林野说。
苏清禾手上没停:“说什么?”
“说舰队要一个向导。一个翻译者。跟地核意识体一起去战场。”
苏清禾的手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继续抹药膏。
“你去?”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但林野看见她拿棉签的手指头捏紧了,指甲盖发白。
“我去。”林野说。
苏清禾把药膏盖子拧上,抬头看他。目光很直,跟钉子似的往他脸上钉。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但没哭。
“什么时候走?”
“舰队三个月后来。收割者四个月后来。我什么时候走,得看桥怎么搭。可能留这儿,可能上舰。阿尼尔明天给方案。”
苏清禾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她比林野矮一个头,但站直了跟他平视的时候,气势一点不差。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里,她拿手拨开,动作很慢。
“你去可以。”她说,“但你得回来。”
林野看着她。洞穴里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地核意识体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等’你‘回’来”。现在轮到他说了。
他想起他妈。他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不能让苏清禾也等一辈子。
“我回来。”他说。声音很沉,像往地上砸了块石头。
苏清禾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进来吃饭。面凉了。”
林野跟着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柱。那根草还抓着地,没松。
他掏出通讯器给唐冉回了一条:“最后那段数据解完了发我。一个字都别漏。”
唐冉秒回:“已经在解了。好像还有东西。解完发你。”
林野回了一个“好”字。把通讯器揣兜里。进了洞。
洞里头灯亮着,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往上飘,模糊了苏清禾的脸。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看见林野进来,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快吃。坨了别怪我。”
林野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往嘴里塞。烫。但踏实。面汤溅在手心上,烫了一下刚抹的药膏,他嘶了一声,没躲。
苏清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烫着没?”
“没。”林野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
“骗鬼。”苏清禾把自己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我这碗,凉一点。”
林野没推。他把两碗面换了个位置,低头继续吃。脑子里还在转。桥。翻译。家。三个词。还有唐冉说的“还有东西”。他咽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石柱在洞穴深处立着,稳稳当当的。
“清禾。”他说。
“嗯?”
“我走了之后,你帮阿尼尔盯着桥接数据。每天看一眼。不对劲就给我发消息。”
苏清禾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洞里的灯在她眼睛里照出两个小黄点。
“我盯着。”她说,“但你每天也得给我发消息。到了哪儿,吃了什么,睡没睡。少一条都不行。”
“行。”
“还有。”苏清禾低下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回来的时候,带我去趟集上。”
林野愣了一下:“什么集?”
“你小时候那个集。卖糖人的那个。你跟我说过。”她没抬头,“我想吃个孙悟空。”
林野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头猛扒了两口面,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行。”他说,“给你买俩。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
苏清禾笑了一声,很短,带着鼻音:“猪八戒不要。太丑。”
林野也笑了。两个人对着头吃面,谁也没再说话。洞外头的风还在刮,沙子打在洞口挡板上,沙沙沙的。石柱在洞穴深处立着,稳稳当当的。
三个月。他得把桥搭好。他得把自己拆成两半。他得去当那个翻译。当那个桥。当那个家。
但他答应苏清禾了。回来。带她去赶集。卖糖人。
他嚼着面,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沉甸甸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