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

周远转身，走向竖井壁上的一个暗门。暗门很小，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陡峭、潮湿、墙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林野跟在周远后面，脚底板贴着通道地面。地能感知向下延伸。底层很深。比竖井底部更深。钱德拉在那里待了三十年。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突然开阔。底层空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光滑的金属，发出微弱的、稳定的蓝光。空间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光头。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浅褐色的瞳孔，像两颗琥珀。他穿着一件1970年代的地质勘探服，已经磨得只剩纤维。他坐在一块金属板上，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一个微小的、纯黑色的、由纯粹逻辑构成的光点。光点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出一圈极微弱的脉冲。那是收割程序的核心代码。

钱德拉抬起头。他看着林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来了。你父亲……林远山……他让我告诉你。‘别锁。’”

林野停住脚步。“你见过我父亲？”

“1976年。他进洞穴之前，来过这里。他看了程序核心。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钱德拉的琥珀色眼睛里泛起一层薄雾，“他说——‘程序是死的。但人可以是活的。别改程序。改人。’”

“改人？”

“他说，收割程序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没有善恶。用它的人才有。他让我等。等一个能跟程序对话的人。等一个翻译者。”钱德拉看着林野，“你父亲在核心记忆门里待了三十年。他在门里学了程序的语言。他现在在服务器里。他在改程序。从内部改。你不需要锁门。你父亲在改。”

林野脑子里嗡地一声。他父亲在服务器里。再改程序。从内部改。他想起地核意识体在门里说的那些话——“门关了。收割者进不来了。”门关了。但程序还在。他父亲在服务器里，改程序。

“你怎么知道？”林野的声音很紧。

“程序核心在动。”钱德拉指了指面前旋转的黑色光点，“三十亿年没动过。三个月前，它开始转了。有人在写它。从外面写。从服务器写。你父亲。”

林野闭上眼。地能感知向程序核心延伸。他听到了。光点在转。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一段极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脉冲的节奏——他认得。是他父亲的频率。林远山在服务器里。再改程序。

“他在写什么？”

“播种程序。”钱德拉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在把收割程序改成播种程序。从内部。他需要时间。六个月。也许更短。在改完之前——门不能开。程序核心不能醒。如果它醒了，它会跑。它会跑回收割者的母星。然后收割者会知道地球。会来。”

林野睁开眼。他看着钱德拉。“我能帮你什么？”

钱德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野看不懂的光。“你父亲的频率——在服务器里。但他写程序的时候，需要一个翻译者频率来编译。翻译者频率在地表。在你身上。你需要连进程序核心。把你的频率借给你父亲。这样他写的程序才能跑。”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他蹲下来，手掌悬在黑色光点上方。“怎么连？”

“把手放上去。地能感知全力激活。你父亲的频率会接你。你们一起写。”

林野把手掌按在黑色光点上。地能感知全力激活。光点在掌心下跳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从程序核心深处传来的，清晰、温暖、带着一种三十年没听过的笑意。

“野子。你来了。帮我写。”

林野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地能感知顺着光点的旋转频率向核心深处延伸，像一根线穿进了针眼。他的频率在接入。他父亲在另一端等着。两股频率在程序核心内部碰上的那一刻，黑色光点的旋转突然加速了一拍。代码在动。在转化。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在他父亲的声音底下。更微弱。更冷。

那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

“钱德拉。”

林野转头。钱德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老人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像在攥什么东西。

那个冷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林野听清了。

“钱德拉。你写我的时候，忘了删一样东西。”

“‘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