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极夜边缘飞。
林野闭着眼,二阶地能感知像一根绷紧的线,一直搭在那个新频率上。那频率隔几秒来一下,不紧不慢,像钝刀割他的感知边界。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干净得发冷。
冷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
他试着往那个频率里探。刚碰到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炸开。他猛地睁眼,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感知到的画面,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冰原尽头有个黑点,黑点在动。像一个人。又像一棵枯树。
阿尼尔从电脑前抬头,摘下耳机:“我分析完了。”
他声音有点哑。过去六个小时他一直在跑算法,中间只喝了两杯黑咖啡。
“它不是能量脉冲,是信息流。”阿尼尔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形图,“收割者通过北极点导管,给地核意识体发指令集。它在改地核意识体的能量波动模式。”
“什么模式?”
“加速成熟。”阿尼尔敲了一下空格键,波形图放大。一条平缓的曲线被另一条陡峭的曲线覆盖,像一只手强行把山坡掰成悬崖,“收割程序有个硬条件——行星意识能量波动必须达到绝对峰值。地核意识体原本成熟周期是三十六年。现在,收割者要把这个周期压到六个月。”
机舱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禾先开口:“六个月。跟我们估计的一样。”
她声音很稳。但林野注意到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早就知道这个数字。从第一次在南极冰盖上算出收割者时间表的时候,她就知道。但“知道”和“听见”是两回事。
林野盯着波形图。那波形像一只手,强行拨地核意识体的生物钟。地核意识体在被动响应,没有反抗。它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操纵。它以为,是林野在跟它说话。
“周远就在做这件事。”林野说,“他用我的频率,向地核意识体发送收割者的指令。地核意识体信任‘我’,所以它照做了。”
“对。”阿尼尔推了推眼镜,“而且他做得非常精准。他模拟你的频率,连二阶地能感知的载波特征都复制了。我一开始都没分辨出来。要不是你指出那个隐藏频率,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着。”
林若冰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背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姐姐。她体内的种子,是地核意识体核心记忆的备份。如果收割者通过周远拿到了种子,就等于拿到了核心记忆的钥匙。”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机舱,落在林野身上,“有了钥匙,它就不需要等地核意识体自然成熟。它可以强行打开核心记忆,提取成熟峰值频率,然后立刻启动收割。”
“立刻”两个字在机舱里回荡。
林野站起来,走向机舱后部。他需要静一静。飞机引擎的低鸣和地能感知里那个冰冷频率叠加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苏清禾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还活着。”苏清禾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她还活着。”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在冰原上,在潜艇里,在每个林野快要被负罪感压垮的深夜。但这次语气不一样,更笃定,像在说一条物理定律。
林野点头。他握住苏清禾的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那一瞬间,他的地能感知捕捉到苏清禾的心跳,快,但稳。像三个月前在南极冰盖上,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信你”的时候一样。
飞机遇到气流,颠了一下。
林野扶住舱壁,地能感知自动向北极点方向延伸。他听到了那个模拟信号。周远还在发送指令。地核意识体还在回应。但这一次,林野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在收割者的指令集底下,有一个极微弱的、独立的频率在跳动。
那个频率他认得。
他母亲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深睡。但频率本身在发烫,在抵抗。它被裹在周远的信号里,像一颗石子被埋在冰层下,又倔强地往外顶。
他母亲的心跳,被当成了载波。周远用她的心跳来携代收割者的指令,这样地核意识体就会以为那是林野在说话。因为林野的感知里有他母亲的血脉。地核意识体分不清。
“阿尼尔。”林野走回电脑前,“如果我能隔离我母亲的心跳频率,把她的频率从周远的信号里剥离出来,地核意识体还能听到周远吗?”
阿尼尔想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跳出新的波形图。他盯着看了十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不能。周远的信号需要你母亲的心跳作为载波。如果载波被剥离,信号就散了。”他顿了一下,“但问题是——你母亲的心跳频率被锁在北极点导管里。你要剥离它,必须靠近导管。”
“多远?”
“越近越好。但至少要进入北极点物理规则稳定区的边缘。”阿尼尔调出地图,手指点在朗伊尔城北边,“从这里进去,大概二百公里。稳定区边缘的物理规则已经开始扭曲。再往北,规则扭曲程度会指数级上升。”
林野看了一眼苏清禾。她已经在看地图了。
“朗伊尔城到北极点,直升机需要四个小时。如果天气配合,明天中午能到。”她抬头,“我已经联系了当地一个老飞行员。他飞过北极点航线。但他只说了一句话,最近三个月,所有飞过稳定区的飞机都失踪了。”
“失踪了几架?”
“三架。搜救队什么都没找到。连残骸都没有。”
机舱里又安静了。林若冰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林野面前。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冰层下的海水,幽深,看不见底。
“周远在北极点待了四十七年。他在导管里布了陷阱。你靠近导管,他会知道。”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