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野正盯着天花板。
两杯咖啡。她递过来一杯。纸杯烫手,他没接稳,指尖缩了一下。
“又醒了?”
他没答。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录音里的。冷静,清楚,老式广播员腔调。他母亲的声音。昨晚听了十七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指甲刮他脑仁。
“车加满了。”苏清禾把另一杯搁在桌上,“阿尼尔发来地脉能量分布图。你母亲那个坐标,地脉密度是周围三倍。唐冉还在破加密地址。她又查到点别的。”
“什么?”
“1976年第一代探测队,官方档案五个人。队长林若水,副队长林远山,技术员陈敬山,安全员周远,美方合作科学家钱德拉博士。3月21号之后记录是:林远山、周远、钱德拉死于洞穴塌方。林若水和陈敬山幸存。”
林野喝了口咖啡。苦。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林远山。副队长林远山。我父亲也叫林远山。以前还能跟自己说,重名。现在说不通了。
“我查了你的户籍。”苏清禾声音放低了,“你父亲林远山,1980年去世。母亲林若水,1980年失踪。监护人陈敬山。你户口挂在他名下三年,然后送进福利院。”
林野手指紧了紧,纸被捏出一道褶。三岁。陈老送他进去的。没解释。那天陈老从福利院铁门里走出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没哭。后来恨过。再后来不恨了,但也没真正原谅过。每年过年陈老给他寄明信片,他全塞抽屉最底层。没扔,也没回过。
苏清禾这一说,他突然明白了,陈老不是不要他。是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一个三岁小孩,名字普通,扔进福利院,没人会多看一眼。找不到他,就找不到林若水。
“陈老在保护你。”苏清禾说。
林野把咖啡搁车顶,拉开车门。“走。”
越野车在戈壁滩上颠。天边灰白,祁连山从黑里浮出来。雪线泛着淡金。
林野开了两个半小时,没开音乐。苏清禾盯着地图,屏幕光映脸上。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想说什么就说。”
“你母亲如果还活着——”苏清禾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林野没回。他也不知道。三十年了。他恨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恨她把自己扔给陈老,恨她失踪,恨她让他从小没爹没妈。后来恨不动了。再后来,连恨什么都忘了。
“不知道。”他说。
苏清禾没再问。有些事问出来也不便。
拐下主路。旧车辙被沙埋了大半。轮子打滑了两次,林野挂低四,硬碾过去。尽头碎石坡,坡上一座石堆,风蚀得不成样子。陈老院子后面那座山的山脚。
两人下车。
林野脚底板贴碎石,闭眼。
地能感知全力激活。
他听到了。地脉能量在山体深处流,像一条河。缓。沉。河的中心,一个频率在跳。很弱。很慢。但规律。心脏的节奏。他以前在地核意识体那里也听过类似的脉动,但不一样。那个是滚烫的。这个是凉的,细的,像一滴水从石缝里往下渗。
他睁眼,指石堆后面:“那边。山体内部。大概两百米。”
苏清禾看石堆:“没入口。”
“有。”
林野蹲下来拨碎石。底下石板,平的。上面刻着螺旋图案,和陈老徽章、洞穴石壁一模一样。他把手掌贴上去,地能感知往里探。石板后面是空的。人工通道。混凝土浇筑过,有钢筋。
“1970年代的手笔。”苏清禾说,“那时候能在这地方搞混凝土,不是一般工程。”
石板滑开,圆形入口,直径一米五左右。黑洞洞的。一股暖湿的气从里面涌出来,泥土味,岩石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三十年没散干净。
林野打手电走进去。苏清禾跟上。
通道很窄,弯着腰走。岩壁上隔几米一个金属支架,挂着老电缆和照明灯。1970年代的样式。电缆老化,外皮裂开,铜线暗红。灯居然还亮,红光,一明一暗。
“有电。”苏清禾摸了下电缆,“地脉能量供的。”
“别碰。漏电。”
“地脉能量转化,不是市电。安全电压。”
林野没停。他顺着通道走,地能感知锁着那个心跳。通道往下斜。越走越深。脚下碎石硌人。手电光柱晃在岩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痕。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走到第四十七下。
十分钟,到头。
一个房间。
不大。二十平左右。岩壁磨得很光。地上铺防潮木板。中间行军床,厚毛毡,棉被。床边老式监护仪,屏上心跳波形微弱但稳。旁边金属架子,药瓶,医疗用品。针管、纱布、葡萄糖、抗生素,码得整整齐齐。角落空气循环机嗡嗡转,滤网发黑,但还在转。
林野站在门口,手电没往里照。
他闻到了。消毒水味下面,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皂角的。他三岁前的记忆里,就是这股味道。
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苍白。头发全白了。闭着眼,鼻子里插细管,连墙上氧气装置。胸口贴电极,导线连监护仪。
林野站床边,手抖。他认出那张脸了。颧骨高,眉毛很淡,嘴唇干裂。和他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人是笑的。这里没有。
三十年。她在这黑暗里躺了三十年。
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和他在地能感知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他脚底板能感觉到那个节奏。一直在对话。只是他以前不知道。
苏清禾走过去检查监护仪和氧气装置。“生命体征稳定。深度休眠。代谢极低。但活着。”
她回头看他。没说话。就看了一眼。
林野蹲下来,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凉。轻。像干叶子。他不敢用力,怕捏碎。地能感知从手心传过去。心跳在感知里放大。清晰。暖。
他脚底微核心猛地一跳。
不是他催的。二阶地能感知自己开了,像有人从里面推门。母亲的心跳贴着他耳膜。血脉共振。完整。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暗金色。长在她心口。根须和心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种子哪是她。取?等于把心脏撕开。
他喉咙发紧。
共振又给出一条路:把他自己的地能感知频率调到和母亲心脏一个拍子。分担负荷。不取种子,也能让她脱离地脉连接。
母亲的手指动了。
很轻。像风吹了一下草叶。林野低头看。她的食指勾了一下,碰到他掌心。
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浑浊。慢慢聚焦。
她看着林野。看了很久。瞳孔里映着手电的红光,像两点很远的火。
嘴唇动了。极轻。极沙哑。
“……野子。”
林野喉咙堵了。他点头。想说很多话。三十年攒的。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妈。”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块石头。他咽了一下,咽不下去。
“……你来了……陈敬山说……你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