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到时候我再来。”
“行。”
她开车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林野站在院门口,听见远处晚市收摊的声音,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响。
老韩在他搬去小城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但隔段时间会收到一条语音消息,内容是汇报各种机械设备的日常状况,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语音消息通常很长,最长的一次有八分钟,老韩从头到尾讲了他怎么改装一台老式柴油发电机让它可以烧地沟油。从喷油嘴的型号讲到曲轴的动平衡,中间还穿插了一段他对基地采购商的吐槽,说新来的供应商给的轴承钢质量不行,装上去三天就发热。
林野听完后回了一条:“烧地沟油的发电机排放达标吗?”
老韩回了一条语音,里面只有笑声,笑得特别响,背景里好像还有什么机器在嗡嗡转。林野把语音存了下来。
陈敬山在那年冬天又住了一次院。肺部的情况比去年稳定,医生说他注意休息可以维持很长时间。林野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看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病房在六楼,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的白被子上。
老人靠在病床的枕头上,手里还拿着平板在翻一篇深地物理的新论文。他看见林野进来,合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抬手摘了老花镜。
“你那个院子里的枣树结果了吗?”
“还没。”林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树太老了。”
“老了也可以接果,”陈敬山说,“给它时间。”
林野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老人的手背上有几块新的针眼,青紫色的,在干瘦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你还在看论文?”林野问。
“闲着也是闲着。”陈敬山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去感知地核,只能看看别人写的东西过过瘾。”
“你写的序言,报告书出版之后反响很大。”
“那是报告书写得好,跟我序言没关系。”陈敬山摆了摆手,“我就是个退休老头,在最后一页盖了个章而已。”
林野没再说什么。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帮老人把平板充上电,又去护士站问了一下用药情况。走的时候陈敬山叫住他:“小林。”
“嗯?”
“你搬去那边,住得惯吗?”
“住得惯。”
“那就好。”老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平板,“去吧,赶车。”
冬天过去之后是第二年的春天。
老枣树发了新芽,比去年多。院子里的地面化冻后长出几丛野草,林野没有拔,让它们随意长着。有几株长得快的,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茎,顶端挂着淡紫色的小花,叫不出名字。
某天傍晚他坐在屋檐下翻一本闲书,是老韩寄来的,讲机械设计史的,封面破了一角,书页发黄,明显是从旧书摊淘来的。他翻到一半,合上书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动作。
地底的感知中,地核那团银灰色的球体在极远处平稳旋转。它的表面均匀而安静,没有暗区,没有杂音,旋转的节奏稳定得像一座走时精准的万年钟。
但在它旁边,通道壁的能量凝析物层中,有一个微小但清晰的、亮蓝色的能量点悬浮着。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同步在他掌心的蓝光纹路频率上,一闪,一闪,像一个极其缓慢的呼吸。
那是从地核球体表面分离出来的“小跟班”。它在穿越完成后自行离开核心空腔,沿着纵向通道上浮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地幔底层和地核边界之间的能量介质层中。它没有继续上浮,也没有回落,就那么停着。像一面插在荒野里的旗。
林野把手掌摊开,蓝光纹路的脉动和那个亮蓝色点的闪烁频率同步了一拍。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它的安静。它不再需要任何指令,不再需要任何引导,只是在那里待着,守着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野收拢掌心,站起来,把书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出院门。门没锁,虚掩着,巷子里有风穿过来,带着晚春的暖意和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味。
他朝城里走去。远处有晚市的人声,炸串摊的油锅滋滋响着,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几个小孩踩着滑板从巷口冲过去,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又脆又急,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的喊声,慢点慢点。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色膜。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苹果往泡沫箱里码,动作麻利。卖凉皮的推车旁边还坐着两个客人,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红油挂在碗沿上。
林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脚下的地在转,从西往东,带着整座城市、整片戈壁、整个大陆,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在宇宙里飞驰。但他感觉不到它在转,只感觉到它稳。四十六亿年了,它一直这么稳。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茶叶。老板问他要什么茶,他说随便,能泡就行。老板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包纸盒装的茉莉花茶,拍了拍灰递给他。
“三块。”
林野付了钱,把茶叶揣进兜里。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他的院子,也看不到那棵老枣树,但他知道它在,带着春天新发的芽。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包茶叶的纸盒。掌心那几道蓝光纹路安安静静地亮着,频率平稳,和地底深处那个亮蓝色的小点一样,不急,不慢。
林野继续往家走。
四十六亿年的地球在脚下平稳地转着。人类在其中,安静地活着。
(上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