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九千九百。出口在探照灯视野里占了大半个屏幕。那道暗色裂缝像一道门,六米宽,足够穿过。裂缝深处的岩壁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能量纹理,纯粹的地壳基岩。
“看见门了。”老韩说,“不到四十公里。”
“别全速。”林野的声音里开始带明显的共振杂音,像两个人同时在他声带里说话,“舱体速度太快,姿态偏移修正跟不上。导能平台一旦移位超过阈值——”
“知道了。”老韩打断他,“稳着走。”
苏清禾盯着生命面板上一个新数值。体表能量密度突破了九十五,曲线斜率还在往上。按这个速率,出口前最后十公里,岩壁最薄那一段,数值会顶到一百。
“林野,你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
“你之前说扛不住百分之百。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舱内只有嗡鸣声和震颤声。那种震颤像有人在拉一根极长的金属弦,从头顶贯到脚底。
过了好几秒,林野开口了:“清禾,出发前我说过,数据要带出去。地脉意识的完整信息、通道构造模型、南极基岩层裂隙位置。这些比我的命值钱。”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爱听。”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得说。”
“那你别说。”
又静了一会儿。老韩在中间插了一句:“深度九千九百二十。还剩五十公里。”
林野的右手开始加速透明化。皮肤从指根向掌心蔓延,掌纹先消失,然后是掌心的肉垫,最后是指骨之间的结缔组织。手指能维持张开的角度,全靠能量丝线在撑物理形态。
“老韩。”
“在。”
“一会儿如果舱体被反推太厉害,先把导能平台的锁定栓打紧。控制台上那个红色手动锁扣,用力拍下去就行。别管我什么状态,先把平台固定住。”
老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锁扣。从出发到现在没碰过,上面覆着一层防误触盖板。
“知道了。”他说。
“清禾。”
“嗯。”
“心率掉到三十以下,血氧掉到七十五以下,你再按。在那之前,不管我什么状态,别动。”
苏清禾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闷得发疼。
“你凭什么规定阈值?”
“凭我比你清楚我能扛到哪儿。”
苏清禾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面板上那条还在爬的曲线上。百分之九十六。
“行。”她说,声音冷下来了,“但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
林野没回答。
左手手腕以下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一团光流维持轮廓。右手手掌也半透明了,脸色发灰,嘴唇的颜色几乎和皮肤一样淡。但眼睛还睁着,视野里裂隙的轮廓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楚。
深度九千九百五十。两条能量流束同时加速。银白从上方猛灌,暗金从下方急涌,缠绕结构骤然收紧,所有丝线压紧成一条致密光柱,从躯干中心垂直贯穿。心脏、肺部、主要血管全部被光流包裹。
心率跳到一百六十二。血压骤降百分之四十。血氧跌到八十七,还在掉。
苏清禾的右手按在触发键上,指甲嵌进塑料壳边缘,按下去一毫米。
林野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炸开,带着极重的共振,像两个人同时说话——
“别停。继续走。我不要紧。”
苏清禾的手指没有按下去。指腹感觉到按键底部的金属触点就在下面半毫米,按下去电击就会释放,他的心脏会被拉回一个基础节律。
她没按。
老韩把操纵杆推到底。舱体向裂隙口冲刺。暗色轮廓在探照灯里急速扩大。六米宽的门就在前面。
四十公里。三十公里。二十公里。
林野闭上眼睛。身体维持着双臂平伸的姿态,左手只剩光流,右手在加速透明化。体表能量密度面板上的数字跳过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苏清禾盯着那条曲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到一百。
一百。
林野整个身体化为半透明轮廓。心脏还在跳,每分钟一百六十二次,被光柱包裹着,像能量旋涡里一个忽明忽暗的灯泡。
始终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