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你能看到什么?”苏清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纵向通道已经深入地下七千二百公里。舱体外的温度读数早已失去了意义,压力大到连仪器都懒得再显示数字。四周的岩壁从最初的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再变成一种近乎液态的暗金色,像某种活着的金属在缓慢流动。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意识刚刚被第二组信息流击中。
和第一次重置时一样,这些信息以能量脉冲的方式直接植入他的意识核心,跳过所有感官转译,以概念和意象本身的形式呈现。但这一次的内容比第一次更深层,更密集,更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次他“看到”的是地球的结构演化和地脉意识的形成过程,大致骨架。这次的信息流密度是第一次的数倍,细节丰富到了令人眩晕的程度。他能“看见”每个地质年代能量波动的具体波形,也能感知地核温度在十亿年尺度上的起伏,甚至能追踪地幔对流方向在板块漂移中发生的每一次转向。
“林野?”苏清禾又喊了一声,语调比刚才更急了,“你还好吗?你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事。”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刚从漫长的梦境中抽身出来,“信息量太大了,脑子有点胀。”
老韩在旁边沉声问:“能看到什么?说人话。”
林野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翻涌的意象转化成语言:“就像……有人把地球四十六亿年的监控录像全部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角落,全都在同时播放。”
他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
“我看到了六亿年前的事。地核在连续三次大规模地幔热柱活动中短暂偏离了原本的能量涡旋轴心。那次偏离持续了约两千万年才恢复。”
“两千万年?”苏清禾倒吸一口凉气,“那地表呢?生物呢?”
“海平面剧烈升降,多起生物灭绝事件。”林野的语速加快,像是被那些画面追着跑,“那些灭绝不是偶然的,是地核偏离导致的连锁反应。地脉意识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试图自我修正,但过程极其痛苦,就像……一个人心脏停跳了两千万年,靠自身节律硬撑回来。”
老韩皱眉:“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四亿年,地核才完全恢复到稳定状态。但那次偏离在通道壁内部留下了数条能量凝析物的浅层裂纹。”林野抬手,指了指窗外,“我们在穿越金色能量段时看到的那些斑驳紫灰色痕迹,就是那次事件的遗存。”
苏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那人类呢?它怎么记录人类的?”
林野的表情变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所有人类活动对地球的扰动——工业革命的碳排放、二十世纪的大规模地下核试验、二十一世纪的深部地热钻探——在地核记录中呈现为极其密集的、短促的能量扰动峰群。”
他顿了顿。
“频率高得连地脉意识的调整系统都来不及逐个响应。”
“什么意思?”老韩追问。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人类的东西在记录里占的时长很短。但密度很大。过去两百年产生的能量扰动峰的数量,比前四十六亿年里任何同时间段的都要多。”
“这意味着什么?”苏清禾问。
“意味着地脉意识对我们这个物种的感知,是‘突然出现然后剧烈活动’。”林野的声音沉下去,“在它的时间尺度里,我们从石器时代到今天就是一次深呼吸的功夫。”
老韩低声说:“那它怎么看待我们?”
舱内安静了。
林野沉默了好一会儿。信息流持续涌入,他在其中搜索关于“人类”的定位标签。地脉意识没有对人类的情绪化评价,但存在着一个结构性的观测记录。
“它没评价我们好或不好。”林野终于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它只是记录了我们有能力跟它耦合。在它看来,这个事实比任何道德判断都重要。”
苏清禾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林野点头,“它记录的内容大致是——体量微小,活动激进,跨时间长度的持续力未知。但具备传递能量的生物结构,可与地核能量场发生物理性耦合。该结构首次出现。”
“‘首次出现’。”老韩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四十六亿年,头一回有东西能跟它搭上话。它不说我们好,也不说我们坏,就说了句‘头一回’。”
“对。”林野也笑了,但笑得很短,“它不在乎我们是什么。它只在乎我们能做什么。”
信息流还在继续。
林野的意识同时悬浮在两个维度里,一个是浅层的生物意识,正在和队友说话;另一个是深层的能量感知,正在阅读地球四十六亿年的自传。两重意识同步运行着,在时间错乱的深地通道里,稳稳地向前移动。
“我看到更细的东西了。”林野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震颤,“每一次能量波动的波形,全都能看清楚。像……像看一本书,每一页都能翻开,每一行字都能读懂。”
“你能读懂多少?”苏清禾问。
“全部。”林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四十六亿年,全部。”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扛得住吗?”
林野没回答。
他的意识深处,那些信息流正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展开。地质年代的能量波动波形、地核温度在十亿年尺度上的起伏、地幔对流方向在板块漂移中的转向记录,全部同时呈现。
像是四十六亿年的监控录像,以能量谱的形式存储在地核核心的银白色球体中,此刻正被他的意识以百倍于正常思考速度的速率读取。
每一个瞬间,他都同时看到上万条信息流在意识空间中并行展开。
“太多了。”林野低声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第一次多太多了。第一次只看到了骨架,这次……这次每一根骨头上的每一条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清禾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要不要停一下?缓一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