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在记录面板上快速敲击：金色段纹路间距呈现周期性变化，周期约七十秒，与地核输出的能量主频高度吻合。纹路表面反光率在航向修正后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二，推测与舱体姿态调整后，与能量流耦合效率提高有关。
老韩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还记这些玩意儿？有那功夫不如看看前面还有多远。
每一段通道的物理特征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
苏清禾没抬头，手指不停。
记录越详细，后面返程的时候容错率就越高。万一下面出了状况需要原路退回，这些数据就是唯一的导航依据。
林野听着他们拌嘴，没有参与。
他的全部感知此刻都扑在体外，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金色段里每一丝能量的蠕动。
他感觉到脉动的频率在逐渐攀升。
每过一个微弯的弯道就快那么一点。
他的手偶尔会动一下，拇指轻轻朝内收几毫米，或者食指微微伸开一点。
幅度极小。
像一个舵手在根据水流最细微的变化拨弄船舵。
确保两股流束的流速始终死死咬住对方的节奏。
不让那条被拉长的暗金色路径占了上风。
就这样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的凝析物颜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暖金色里混入了一层青灰色。
像落日余晖里掺了层薄薄的阴云。
脉动频率爬升到顶峰后开始回落。
通道壁的纹路间距也在同步收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紧了。
快到边界了。
林野说，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金色段的末端会有一个过渡区，能量密度会断崖式骤降。通过之后会重新进入地幔剩余层，然后是地壳。
苏清禾瞄了一眼里程计数器：按当前速度，抵达南极出口大约还需要……
她的话没说完。
话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抖动给硬生生掐断了。
舱体猛地颠了一下。
侧壁传来一声沉闷的。
像是有人在外头拿一柄巨锤砸在了船壳上。
仪表盘上七八个指针同时跳了一格，红色的警报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老韩的手条件反射地按住操纵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操！什么玩意儿！
林野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胸腔里的涡旋被那阵冲击震出了一个不规则波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块石头。
他在能量流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回馈。
像是高速奔跑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道没对齐的路面接缝。
过渡区有结构不连续。
林野的语速骤然加快。
金色段和下一段之间有一个接合面。当年构造通道的时候，这两个区段没有完全对齐。
说人话！老韩吼了一嗓子。
前面有道坎儿。
林野闭着眼，感知在能量流里飞速扫过那道接缝的轮廓。
是个台阶差，上下错开了。
多大？
林野沉默了一秒。
感知像探针一样刺进去，扫描那道接缝的走向和宽度：不大，高低差大概十几米。但我们的速度快，直接撞上去，跟开车撞马路牙子没区别。
老韩骂了一句脏话，手上已经开始拉操纵杆：你别光说！能不能绕？这玩意儿横向多宽？
林野把感知压榨到极限，沿着接合面的走向狂奔而去：横向跨度大概两百米。台阶差最集中的区域在中间八十米，但边缘有斜坡过渡，没那么陡。可以走边缘。
知道了！
老韩的操纵杆往左打了半格，动作果断。
你盯着，我给你挡手！往哪偏你张嘴！
舱体开始向左偏移，姿态角在几秒内调整了五度。
林野的感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实时探测着接合面边缘轮廓的每一处起伏。
把高低差的变化在脑子里迅速转成精确的操作指令。
一句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左偏三度，稳住，别多！
前方五十米有突起，提前抬升，两度！
过了！恢复水平！快！
老韩的操作像教科书一样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微调，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卡在林野指令落下的那一瞬。
舱体贴着接合面边缘那道斜坡，以一种几乎是擦着边的方式滑了过去。
颠簸了两次，幅度都不大。
像是车子压过了两道凸起的减速带。
然后，前方豁然一亮。
青灰色的凝析物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逐渐取代了那片暖金色。
通道壁的颜色变了，脉动的频率也变了。
像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林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流束在那道接合面处经历了一次短暂的。
两股流束的振幅同时跳了一下。
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然后在新介质里迅速重新稳定下来。
他猛地泄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
后背地一声砸在座椅靠背上。
胸腔里的涡旋重新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过了。
他说。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苏清禾盯着深度表。
好一会儿才开口：五千九百二十公里。
她咽了口唾沫，喉头动了一下。
地壳边界就在前面了。
她拿起记录笔，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通过金色段过渡区。接合面台阶差约十二至十五米，已成功绕行。舱体结构完好，无损伤。全员状态——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了林野一眼。
他的脸色比出发时白了一个色号，鬓角的汗干了一层又起了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两只手仍然维持着平衡流束的姿势，十指微微张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动着。
没有松下来。
苏清禾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在那行字后面接着写了三个字：
可继续。
老韩从后视镜里瞥了林野一眼。
没说什么废话。
他只是把操纵杆往前推了推，油门加了一格。
舱体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加速。
朝着通道深处那道逐渐扩大的青灰色光口，一头扎了过去。
前方，是地壳。
前方，是南极。
前方，是一个他们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出口。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