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唐冉,老杨,还有潜龙二号上每一个人,将成为他们集中打击的目标。
但他不怕。
三个月在地下,他穿越了地壳、穿越了地幔、在岩浆与岩层的缝隙中看见过这颗星球最原始的面貌。
一个赵振邦算得了什么?
赵振邦。
林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你想体面地走,还是让警车来接你?
赵振邦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从慌乱转为凶狠,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困兽,最后一层伪装撕碎后露出的獠牙才是真正危险的东西。
他死死盯住林野身后潜龙二号的机舱。
那里面有一台主数据终端。
虽然林野说备份已经上传,但赵振邦知道上传需要时间、需要信号,而这里是荒野深处,信号塔覆盖范围极其有限。
林野可能说谎,或者上传根本没完成。
李远!
赵振邦突然嘶吼。
启动紧急预案!
所有人愣了一秒。
李副院长从人群中几乎是滚出来的,手里攥着一只黑色遥控器。
那是研究院最高级别的设备锁定装置。
一旦按下,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电子终端的核心存储模块会被强制格式化,包括潜龙二号的主机。
你敢!
唐冉尖叫着扑过去。
但她的动作被赵振邦一脚踹翻在地。
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爆发出的力量令人骇然。
他扑向李远,抢过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触发键上。
赵振邦!
张铁山拔出了枪。
松开!
探照灯的光柱中,赵振邦的手在抖。
他的拇指离那个按键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只要按下去,潜龙二号上存储的所有深地探测原始数据将灰飞烟灭。
那些林野用命换来的、跨越地壳直抵上地幔的每一帧图像、每一组波形、每一段矿物光谱,全都会清零。
林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看着赵振邦,看着那只悬在毁灭边缘的拇指,忽然笑了一声。
按吧。
他说。
赵振邦僵住了。
你按下去,你就从挪用经费的贪腐嫌疑犯,变成了故意销毁国家级核心科研数据的重犯。
林野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清脆得像铡刀落下。
我刚才说备份上传,确实是骗你的。信号不够,根本传不完。
但你知道吗?唐冉在投放全息证据的同时,已经向三个媒体平台和五个学术期刊的在线系统发送了压缩包。你觉得他们收到的是什么?是证据副本?不。是整个深地探测的原始数据。
现在你就算把终端炸成灰,全网也已经有至少三十七个人下载了完整内容。
赵振邦的拇指僵在半空,血色从他的脸上彻底褪尽。
这三个月。
林野慢慢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在刺眼的探照灯下面对面站着。
一个满身伤痕却巍然不动,一个衣冠楚楚却摇摇欲坠。
我在地底四十五公里的地方看见过这条星球最古老的火。你觉得我会让你用一颗按键把它毁掉?
赵振邦的手垂了下去。
遥控器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冻土上碎成两半。
远处,警笛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红蓝交错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亮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李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张铁山带着他的人开始接管现场,手铐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唐冉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磕破了,鲜血浸透裤管,但她死死抱住从机舱里取出的主数据终端,像抱着一颗从地核里采出的心脏。
林野转身走向潜龙二号。
他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稳。
老杨从舱门探出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野微微点头。
可就在他即将踏进舱门的刹那,张铁山快步追上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林野。
张铁山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刚才赵振邦喊紧急预案的时候,我监听到他在耳麦里给了另一个人暗号。那个人不在现场,是远程指挥。我怀疑——
张铁山的话没说完。
林野怀里的数据终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屏幕自动亮起,一行红色字符无声地滚动:
「外部访问检测:三级。来源定位:境外。攻击类型:数据劫持。剩余防护时间:00:09:47。」
林野猛地抬头。
远处的黑暗里,荒原尽头某个不起眼的信号塔顶端,一盏绿灯忽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色信号光。
与此同时,赵振邦被铐上警车前的最后一刻,转过满是血痕的脸,朝林野的方向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野读懂了那句口型:
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警车关门。
荒原重归沉寂。
但潜龙二号终端屏幕上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九分四十七秒,九分四十六秒……
那颗红色的信号灯像一只窥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唐冉攥住林野的胳膊。
她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林野,有人在境外远程接管了研究院的数据中枢。
她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九分钟内切断不了信号通道,终端里所有未加密的原始数据会被完整复制到境外服务器——包括我们看见的那个东西
林野闭上眼。
在地底最后那个夜晚,他和唐冉在潜龙二号的观测舱里盯着一组反常的重力波动数据,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个波形不属于任何已知地质构造。
它像某种脉动,规律、均匀、仿佛有意识。
当时他们约定,回到地面再说。
而现在,有人在外面等着抢走这个秘密。
林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过荒原,落在那颗闪烁的红色信号灯上。
老杨!启动潜龙二号的通讯阵列!
唐冉,把所有数据从终端物理拔除,换手写存储器!
张队长——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转过身,看着张铁山和那些执法队员。
借我一队人,去那座信号塔。
荒原的风突然大了。
夜空中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一轮惨白的月亮。
潜龙二号舱体上的伤痕在月下泛着铁青色,像一头刚刚经历恶战、却仍准备再次冲锋的巨兽。
九分十二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