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撕开耳膜。
潜龙二号像一块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铁砧,翻着跟头往下坠,又横着被甩向右舷。安全带嵌进锁骨,每一次翻滚都能听见自己关节发出咯嘣的脆响。
胃里的东西翻到嗓子眼,被林野硬生生咬牙压回去。
老韩那边传来胳膊肘猛磕舱壁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到最低却仍带着血腥味的咒骂。
他娘的……外壳裂痕还在涨!三号隔舱压力掉了零点八!稳压系统的备用回路打不上!
仪表盘上几十个红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林野没去看那些数字。他闭上眼。
黑暗压下来的那一瞬,沉在意识最深处的那些波形、曲线、偏微分方程猛地破土而出,像岩浆烧穿了地壳。
重力坍缩介质演算——这套算法他在脑海里磨了三年,每一个系数都像是刻在骨头缝里。
他把地幔过渡带的应力耦合、热液循环的非线性扰动、地壳在高压下的形变响应全都拆散了又重组,用上千万组虚拟数据做过离线推演。
他设想过无数次在极限环境里启用它。
但从没想过真正用上的时候,会是这种随时可能变成尸体的局面。
再睁眼时,瞳孔里映出的已经不是舱顶的应急灯,而是一片凭空展开的虚拟坐标场。
纵轴标记着重力异常幅值,横轴是连续的时间切片,第三维是空间方位。
上一秒里乱流冲击舱体的所有数据——加速度计捕捉到的角度、应变片感知到的应力波、陀螺仪记录的姿态漂移——全部被模型捕捉、打散、编码,映射进这个三维空间里,变成无数条扭动的光蛇。
第一轮推演走完,虚拟坐标场里炸开一片猩红色的乱流图谱。
每一条光蛇代表一组频率分量,它们彼此缠绕、冲撞、干涉。
但在林野眼里,这些疯狂扭动的线条背后藏着数理逻辑。
他把乱流拆成傅里叶级数,基频、倍频、相位偏移、能量包络,一一剥离出来。
推演回路以每秒十几次的速度迭代,每迭代一轮,那些光蛇就重新排列一次,暴露出更深的规律层。
韩工,林野的声音从压紧的牙缝里挤出来,平稳得不像一个正被甩来甩去的活人,稳压系统切到手动,我要给你推参数,步长零点零三秒。你跟得住吗?
老韩愣了半拍。
零点零三秒一轮操作,人手的神经反射极限是零点二秒。
这疯子是在让他用手去追光速。
别他妈磨叽!林野嘶了一声,我喊你就动!
脑海里的推演回路已经跑到第十七次。
猩红的光蛇群中,有一条能量的相位出现了明显的前置偏移——那是乱流场的主控频率,正以一千二百九十赫兹的周期冲击舱体右舷。
而舱体自身的固有振荡频率在应变片实时反馈里显示为一千四百一十赫兹。
只差一百二十赫兹。
共振。
再这样晃下去,合金外壳的疲劳裂纹会在几分钟内贯穿整个抗压层。
推演锁定了一个干涉窗口——四号推进器在特定相位点上输出补偿推力,可以在乱流波峰到来前零点零四秒提前切入,形成一个相位抵消的矢量夹角,把共振带错开。
四号推进器正转补偿,功率百分之七十三,相位提前零点零四秒启动!林野吼出来。
老韩的右手已经在辅助面板上等着。
指令落地的瞬间,他拧下电位器。
指尖因为痉挛在抖,但落点分毫不差。
潜龙二号右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推进桨在乱流裹挟的高密度浆体中划开一条细窄的甬道。
整座舱体猛地向右偏转三十度,刚好擦着迎面撞来的碎石涡边缘滑过去。
仪表盘上的裂痕红线还在跳。
七点三公分,七点六,七点九。
每一跳都像一把刀在割两个人的命。
推演第二十四轮,林野捕捉到更关键的信息。
乱流的基频是死的,但它的能量包络在空间上存在一个凹陷区——一个局部重力异常值骤降的,位于左前下方大约六十五米处,正在沿着一条逆时针螺旋的路径缓慢漂移。
那个区域里的湍流强度比周围低了整整一个量级。
只要舱体能钻进去,哪怕只待十几秒,都够把外壳压力卸掉一轮。
稳态窗口,左前下方六十五米,螺旋漂移,方向逆时针。林野语速飙到最快,推进器全部切随动,我定参数你执行!
老韩单手把三个推进器的主控开关一齐推上位,手指因为刚才的痉挛还在微微抽搐。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两只手摊在两块操控面板上,指节弓起,随时准备拧动、拨转。
三号机百分之六十五,四秒后阶梯降到五十二。俯仰上抬三点七,偏航左十二,同步执行!
老韩双手同时动作。
俯仰角旋钮拧过去的时候他的虎口因为旧伤忽然一软,偏差差点超出零点五度,但他猛地把整个前臂压上去,用肘关节的蛮力硬生生把角度顶回了三点六八。
偏航那路更险,他的食指在零点一秒内连续拨动三次微调开关,把角度从十一点三度修正到十二点一度——只超了零点一。
舱体在两组姿态调整和推进输出联动之下,振荡幅度肉眼可见地收窄了。
原本像醉鬼一样横冲直撞的潜龙二号,此刻开始有了一种被驯服过的韵律感。
每一次乱流的冲击波撞上来之前,三号推进器都会提前零点零二秒改变一次推力矢量,把迎击面偏开一个精妙的角度。
外壳应变片上的曲线从笔直上冲变成了锯齿状波动,峰值被压在了断裂阈值的边缘。
推演跑到第三十七轮,乱流场突然变异。
一道从底下方涌上来的热泉脉冲像一把竖着劈下来的刀,把原本水平流动的湍流层拦腰斩断。
整个流场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能量重分配,先前锁定的那条稳态通道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新形成的湍流核,每一个的能量密度都翻了一倍不止。
虚拟坐标场里炸出三团刺目的光斑。
推演回路瞬间过载。
林野的太阳穴像被两根钢针同时扎穿,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的腥甜。
他咬住下唇。
铁锈味炸开的瞬间,强行把推演切成分路并行——三个独立的计算线程同时去解三个湍流核的相位图谱。
这种分脑运算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意识里浮出一块块灰色的空洞,像底片被烧穿的地方。
老林!老韩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扎进来,你的脸白了!嘴唇都是血!你他妈别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