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来的那一秒,林野以为舱体要翻了。
钻头脱出盖层的瞬间,底下是空的。
实打实的空,推进器吃不上力,整个两吨半的钛合金壳子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地板。
他的胃壁贴着脊椎往上拱了一截,安全带锁止器咔地咬死,勒进肩膀的肉里。老韩的肘关节撞在操作台边沿上,闷响一声,他连哼都没哼。
然后风来了。从底下灌上来的暖风,兜住舱底,软软地托了一把。推进器重新咬住介质,舱体稳住。林野把嘴里的铁锈味咽下去,那是牙咬得太紧渗的血。
都活着?老韩嗓子劈了。
活着。林野。
……在。苏清禾的声音多抖了一拍。
窗外那道裂缝已经撕开了。青白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像地下有人推开了门。
探照灯跟着打出去,光柱笔直地射进黑暗里,越走越细,最后被彻底吞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壁,没有顶,没有底。灯打到极限了,前方仍然只有虚空。
林野把面罩推上去。风从通风管里灌进来,湿热、陌生,像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没闻过的味道。
他的肺泡猛地张开,氧气浓度太高了,脑子酥了一瞬,像被人往血管里打了一针什么东西。
氧气二十七。苏清禾的声音在抖,但她还在报数,二氧化碳零。氮气七十。余量未知,质谱对不上。
老韩把推进器喷口调了个角度。舱体慢慢下降,头顶的裂缝口越来越远,青白色的门在缩小,像一口井倒扣在天上。周围全黑了,只剩探照灯凿开的一小片亮。然后激光测距开始响,滴滴滴,越来越密。
目标。多多敲键盘,三千七百米外,轮廓不规则,它在动。
探照灯转过去。第一块石头浮出来的时候,林野脑子里某根弦嘣地断了。
半座足球场那么大,灰白色,悬在两百米外。它不往下掉。
它就这么停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
灯光打在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反出一片碎光,像千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第二块紧挨着,第三块从暗处滑出来,第四块、第五块。
它们散布在从头顶到脚底的空间里,彼此之间距离肉眼看去几乎没有误差。
间距。林野嗓子发干。
均值四百六十二米,标准差十三。苏清禾的手指在键盘上飘,准六边形密铺,蜂窝结构。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老韩没说话。他盯着窗外,右手食指又开始敲推杆把手了。敲一下,停两秒。那是他慌的时候才会做的。林野没见过老韩在这个深度以外慌过。他打了一辈子深井,六千以下脸都不变色。但现在他的食指不听使唤。
老韩。
跟当年一样?
老韩的手停了。他偏头看了林野一眼,眼角的沟壑里全是汗。一样。当年从裂缝口灌上来的风,就是这股味。一模一样。他把手从推杆上拿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那两个字跳出来之前,井口周围先刮的风。那个时候没有通风设备。没有。风是从井里自己涌上来的。
林野没再问。他把恩师的手稿从座椅底下拽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硫酸纸夹层里那张简图还在,圆环、刻度,角落一行褐色的字:若能亲见,替我摸一摸。
恩师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七十三。肺癌。钢笔尖抖得戳破了纸。他攥着这张纸攥了一整夜。林野赶到的时候护士说,老先生最后一口气没咽,眼睛还睁着,手指头指了一下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就是这张纸。
我到了。林野把硫酸纸折回去,塞进手稿。声音很轻,老韩没听见,苏清禾没听见。他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的。
舱体继续下降。那些悬浮的巨石从暗处一片一片浮出来,像深海的水母在灯下显形。大的几百米,小的拳头大。
每块石头表面都有刻痕,凹槽里沉积着青白色的东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凹槽的走向太规整了,转弯全是直角。全是人工的。
苏清禾,测运动轨迹。
在测。她的屏幕上跳出弧线,全部绕同一个圆心走。曲率一致,速度一致。这是一整台东西。所有石头都是零件。
林野盯着屏幕。那些弧线叠加起来,整片空域的悬浮物都在沿同一方向回旋。圆心在深处,在激光还够不着的地方。整个裂隙层是一台运转中的机器。
从那个看不见的圆心方向,风持续涌上来。越来越暖,越来越湿。那股陌生的味道里开始掺进一丝甜腥气,像臭氧烧过又掺了铁锈。
林野吸了一口,肺里一阵清凉的刺感,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右耳深处响起了嗡鸣,低频的、持续的,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之后没停。那不是耳朵里的。
那是外面那个空间在振,频率低到人耳快听不见,但骨头能接到。
老韩,能听见吗?
老韩皱了下眉,把全向麦的增益拧大。音箱里涌出那层背景嗡鸣,沉得压胸腔。老韩的喉结动了一下。一直有。从进来就有。
林野数了一遍。七十四次每分钟,起伏稳定,像心跳。
他把数字记在心里。没说出来。有些东西你一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而他还不想让它变成真的。
躲着走。林野突然说。
老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横着几根发光的丝线,头发丝那么细,横亘在两块石头之间,绷得笔直,青白色光从内部透出来。
整片空域全是这种丝线,像蛛网一样连结着悬浮的巨石,密密麻麻,织成一张三维的笼。
那是什么?苏清禾问。
不知道。林野翻开手稿第八十九页,恩师写过,叫承力索。能量传输介质。别碰。
老韩偏了三度喷口,舱体从两根丝线之间挤过去。丝线擦着外壳滑过的时候,电磁场读数猛地弹到红区又落回来。
苏清禾了一声,键盘上静电压打得她手指麻了一截。她把手指甩了甩,重新放上去。
带电的。她说,声音里多了点东西——她开始怕了。她的语速变快了,这是她扛不住的前兆。
林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清禾的鼻尖上全是细汗,眼睛盯着屏幕不眨,但瞳孔缩得很小。
二十六岁。第一次下这个深度。她对地球物理的那套知识体系从这一刻开始全废了。她屏幕上每一条曲线都在告诉她:你学的东西覆盖不了这个。
苏清禾。
怕就说话。
她停了半秒。她说,但还能扛。扛不住了我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