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没接话。

林野拉好背包拉链：老师把这东西寄给我，就是想让我下去之前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剩下的事就是真的下去看一眼。

他转身往潜龙二号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苏清禾，你觉得底下那些图案要是人造的，那造它的人去哪儿了？

苏清禾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但从没说出来。

她看着林野的眼睛：我不知道。但造这个东西的文明如果已经不在了，它留下的东西应该从没见过活人。咱们下去，就是第一次接触。

所以得小心。不光防能量，还得防别的。

林野走到潜龙二号旁边蹲下，跟老韩一起检查舱体外壁抗压焊缝。

老韩抬头扫他一眼：咋了，看个信封看半个钟头，出啥事了？

没事。林野拿起焊枪点了点焊缝，想明白了一些事。回头说。

老韩哼一声没再追问。跟林野搭了七八年伙，知道这人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仓库里恢复了往常的嘈杂。

苏清禾坐回数据台前，把之前存的影像文件调出来，将那幅几何图跟成像数据叠在一起比对。

老韩埋头焊他的焊缝，焊枪火花在昏暗里一跳一跳。

林野蹲在舱体旁边，嘴里叼着护目镜绑带，拿图纸比对着接口尺寸。

一切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林野心里清楚，今天之后，潜龙二号要面对的东西彻底变了。

之前下去要防高压、高温、能量冲击，全是物理层面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底下有图案，有结构，有人留下的痕迹。

老师的手稿最后一页，那幅几何图案下方其实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极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野刚才翻到的时候看见了。

那行字写的是：若此图案确为你所获成像中之结构体俯视投影，则其尺度——横向跨度约二点四公里。纵向高度未知。下方另有信号源，更深。

下方另有信号源。更深。

林野把这行字锁在心里，没说出口。他现在说出来，团队里那几个人今晚谁也别想睡。

涂层明早到，到了就装机，后天晚上下去之前每个人都得保持状态。

但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怎么也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老师用了十年研究到浮空裂隙层，尾页的意味着裂隙层之下还有连老师自己都没搞清楚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后门，推开门往外看。

夜深了，街上没人，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远处天边一片微弱的橙红色光晕，是市区彻夜不熄的灯火。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

不管底下是什么，不管下面还有几层。他这辈子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前面五年的曲折，陈敬山十年的隐忍，唐冉冒险查账弄来的钱，老韩焊了无数遍的焊缝，苏清禾熬了无数个通宵调出来的参数。所有人的命和力气都压在这艘潜龙二号上了。

他转身关门，把夜色挡在外面。

仓库里焊枪的火花还在跳，照在舱体银灰色的外壳上，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蹲下，接过老韩递来的扳手，拧紧一个接口螺栓。

金属咬合的声响清脆利落。

后天晚上。下去。

不管底下那二点四公里宽的东西什么来路，不管底下还压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他林野这辈子没见过答案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一个道理——答案不会自己爬上地面来找人。

想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就只能自己走下去。

螺栓拧到头，松开扳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潜龙二号的前端观察窗。

圆形玻璃窗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但他总觉得那扇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后天就能看见了。

他把扳手放下，起身去喝水。

经过数据台的时候，苏清禾忽然低声叫住他：老林，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苏清禾把显示屏转过来，上面叠放着两组图像。左边是手稿上的几何图案，右边是去年九月那帧成像数据的三维重建。

她调了透明度，两张图叠在一起，边沿完全吻合，弧线一丝不差。

两人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苏清禾又往前翻了一帧，成像数据里那个轮廓内部，有一条暗色的细线向下延伸，延续到画面边界之外。像一条通道，又像一根管道。

底下还有东西。苏清禾低声说。

林野盯着那条向下的细线，喉咙发干。

手稿上写的下方另有信号源，更深那句话，现在有了直观的画面。那个直径两公里多的结构体下面，还连着别的东西。

像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只是一小部分。

把这一帧单独存下来，加密。林野说，别让任何人看见，唐冉回来也不要说。

苏清禾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文件进了加密文件夹。她退出来关了显示器，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老林，下去之前……你要不要给陈老师打个电话？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把手稿寄出来，没说任何附言，没写一个字的要求，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他知道老师在等什么。等他看完，等他决定，等他真的迈出那一步。

下去之后打。林野说，带着结果打。

他转身往舱体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苏清禾。

苏清禾也看着他。屏幕关掉之后她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里面有个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坚决的东西。

林野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苏清禾也点了一下头。

老韩在舱体那头喊：这段接口谁过来搭把手！

来了。林野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仓库里焊花又亮了，滋滋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猫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潜龙二号已经不仅仅是一艘深地探测舱了。

它是唯一一把钥匙，要插进一个连陈敬山都没能完全看清的锁孔里。

锁孔后面，两公里多宽的几何结构沉默地等着。它底下还有东西，更深，更远，更不可测。

后天晚上。

答案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