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那通电话挂了还不到十分钟,哨兵的嗓子就劈开了戈壁的夜——
“车!有车来了!东南方向,三辆军用越野,两辆白色考斯特,速度很快!”
声音从了望哨上砸下来,整个营地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抬头往东南方看。漆黑旷野里,五道光柱正高速逼近,刺眼的白光把戈壁滩的碎石照得惨白,像五把刀从夜色里捅出来。
陈建国第一个冲到指挥舱门口,眯着眼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不是我们的车。领头那辆挂的是研究院牌照,京A打头。”
话音一落,罗文斌手里的笔掉了。苏静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研究院?这大半夜的,他们跑这儿来干什么?”陈建国转头找林野。
林野就站在指挥舱门口,探照灯的余光把他半边脸切成冷白色。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那表情不是意外,甚至不是慌张——是一种早就猜到会这样、只是在等这一刻到来的冰冷了然。
罗文斌趴在有机玻璃窗上往外看,呼吸在玻璃上糊出一片白雾。五道光柱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已经从远处传过来了,低沉地碾过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
“老林,要不……先把核心数据模块转移?我动作快,三分钟——”
“来不及了。”林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他们既然能找到这个坐标,就不会给我们转移数据的时间。”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林野说的是事实。这片勘探点在戈壁腹地,方圆五十公里没有人烟,连最近的牧民点都在一百公里外。所有手续走的是民用通道,勘探目的申报的是浅层水文地质调查。如果不是有人精准掌握了他们的坐标和作业时间,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
苏静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消息走漏了?我们中间有——”
她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林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具从第十七章就摆在恒温箱里的人偶上。那东西一米二高,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表面刻满了他解读不出的纹路。最诡异的是它的手——十根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扣在一起,像在死死护着胸腔里什么东西。第十七章里,潜龙一号在三千二百米深处的空洞中发现它时,它周围三米内的岩层全部结晶化,像被瞬间高温烧制过。
人偶的胸腔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形状规则得不自然,像被什么工具精准挖去的。
“不是走漏消息。”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人偶。它从上来那一刻就在发信号。”
陈建国猛地转头:“什么?”
“潜龙一号靠近它之前,地底的温度是八十三度。接触之后,温度在四秒内升到一百二十度。”林野盯着恒温箱的方向,“它不是被动等待发现的东西。它在主动释放某种能量——或者说,在导航。”
引擎声已经大到不用耳朵听、用身体就能感受的程度了。地面在抖,杯子里的水在晃,整辆指挥舱车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在推。五辆车冲进营地,车灯扫过帐篷、钻机井架、设备仓库,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领头那辆军用越野车一个甩尾,轮胎卷起大片沙石,打在指挥舱的外壳上噼里啪啦响。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跨出来。四十出头,身材精瘦,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扫视营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不对,比探照灯还毒,那是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眼神。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胸别研究院工作证,动作干净利落,下车就站好了位置。
中年男人径直朝指挥舱走来。陈建国下意识挡在舱门口,一只脚踩上门槛,手撑着门框,整个人堵在那里。林野从后面伸手,一把把他拉开——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
“林野?”
“是我。”
男人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份文件,展开,白纸黑字上面盖着三个大红印章——那红色在探照灯下像血一样扎眼。自然资源部、国家安全局、中国地质调查局。标题是《关于对非法深地探测行为的现场执法决定书》。
“赵振邦,中国地质调查局深地资源勘查管理中心副主任。”他自报家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法庭上念判决书,“你们涉嫌未经批准擅自开展超深地层探测作业,严重扰乱区域地质稳定。现依法对你们的探测设备、数据记录、作业样本实施现场查封扣押。所有人员就地接受调查。”
话音落地,身后六个人立刻散开。两人直奔钻机平台,两人朝设备仓库,一人小跑到营地出口站定,最后一人举起执法记录仪,红色的指示灯亮了,稳稳地站在赵振邦身后。
陈建国炸了:“我们有合法的地质勘查许可证!手续齐全,你要不要看看——”
“你们报备的是浅层水文地质调查,深度不超过五百米。”赵振邦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现在你们的钻机达到了三千二百米以下。这是水文调查?”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怼不出来。
赵振邦没再看他,径直朝指挥舱走去。但他的脚步在经过恒温箱所在的那顶帐篷时,明显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但林野看见了。赵振邦的目光扫过帐篷拉链处露出的恒温箱一角,瞳孔有个微不可察的收缩动作。
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罗文斌挡在监控台前,身体绷得像根弦。赵振邦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让开。”
“这些数据是我们三年的心血。”罗文斌的声音在抖,但脚下没动。
赵振邦把决定书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罗文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灰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对全部涉案设备、数据、样本、成果实施无差别查封扣押”。
他还要说什么,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林野走上前,把他轻轻推到一边,自己站在赵振邦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赵主任。”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被查封现场,“你带人从研究院赶到这个位置,用了不到四十分钟。这个反应速度,可不像是接到群众举报。”
赵振邦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在监听深地探测频段。”林野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我下第一根钻杆你们就知道。但你们一直没动,一直等到现在——因为你在等人偶把信号发完。你不是来查封设备的。你是来截胡的。”
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沙敲打金属舱壁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赵振邦表情纹丝不动,但他身后那个举执法记录仪的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林野看在眼里。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执法时机。”赵振邦终于开口,“你只需要配合调查。”
他侧身打了个手势。守在仓库方向的那个人已经拉开了卷帘门,探照灯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码放整齐的设备箱,还有那套刚从潜龙一号上拆卸下来的核心数据模块——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紧接着,第二个人走向恒温箱所在的帐篷,掀开门帘。
林野的眼睛眯了一下。赵振邦的人分了两路——一路奔数据,一路奔人偶。他们知道营地里有两样东西值得拿。这不是临时查封,这是有备而来。
“慢着。”林野提高声音,“你们要查封设备可以。但那个人偶是从三千二百米深处带上来的东西,它的材质、结构、能量特征全部超出已知科学范畴。你们没有相应的保存技术和防护措施,冒然移动可能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赵振邦转过身,脸色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