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指挥位设在第二峰和第三峰之间的鞍部。
一块天然的石台,约莫两丈见方,背后是陡坡,前面能同时看到四座山峰的坡面。她把灵管局三十人分成五组,四组破阵,一组机动。石台上架着一台地脉干扰器,方箱形,半人高,外壳是合金的,顶上伸出一根铜棒,棒上刻着符纹。机器嗡嗡响着,铜棒表面的符纹一明一灭,把方圆五十米内的地脉煞气压低了三成。
她手里攥着对讲机,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峰面图,上面标着四颗阵钉的位置。第二峰在正北,阵钉在峰腰的古松下。第三峰在正西,阵钉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第四峰在东南,阵钉埋在峰顶的碎石堆里。第五峰在西南,阵钉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
“二组,二峰阵钉,破阵符枪打根基,干扰器压制反噬。三组,三峰。四组,四峰。五组,五峰。”她对着对讲机快速下令,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一组机动,哪边慢了补哪边。行动。”
四组人同时散开。作训服的黑色人影在灰黑色的山坡上快速移动,像四把尖刀插进四座山峰。沈知微蹲在石台边上,手里的对讲机不停切换频道,耳朵里同时听着四组人的汇报。她的左手按在地脉干扰器的铜棒上,以自身微弱的修为给符纹续力。铜棒烫着掌心,她没松。
第二峰最先接火。二组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周,五境初期,灵管局的老外勤。他带人摸到峰腰的古松下,阵钉是一根铁桩,钉在树根底下,桩面上刻着血咒。周组长一挥手,两个队员架起破阵符枪。枪管粗短,弹匣透明,里面压着刻了符纹的合金弹头。第一枪打出去,弹头击中铁桩表面,金色的光从弹尖炸开,血咒碎了一条。第二枪,第三枪。铁桩上的血咒一条一条断,铁桩从中间裂开。干扰器的铜棒亮了一瞬,把反噬之力压回去。第二峰阵基断了。周组长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二峰破”,声音里带着喘。
第三峰出了岔子。阵钉在岩壁上,岩壁太陡,三组的人爬不上去。无人机从石台旁边升起来,四旋翼,底下挂着一颗符箓手雷。操作手遥控无人机飞到岩壁前面,手雷投下去,贴在阵钉上。引爆。暗金色的光炸开,岩壁上的血咒全碎了,阵钉断成两截。但爆炸的反噬把三组两个队员震下了岩壁,摔在坡面上,一个断了腿,一个吐了血。沈知微在对讲机里喊“三组撤下来,机动组顶上”,声音没颤。
第四峰最险。阵钉埋在峰顶碎石堆里,四组摸到峰顶时遭遇了煞灵群。十几只煞灵从碎石底下钻出来,灰白色的絮状物凝成人形,往队员身上扑。四组组长林霜端着破阵符枪,一边打一边往前压。符纹弹头击中煞灵,炸开金色火花,煞灵散而复聚。一只煞灵从侧面扑向操作干扰器的队员,林霜横跨一步,挡在前面。煞灵的爪子抓在她胸口,作训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煞气从伤口往里灌。她闷哼一声,没倒,反手一枪打在煞灵脸上,把它炸散。但煞气已经入了血,她的嘴唇开始发紫,手在抖。
沈知微从石台上冲下去。她跑过碎石坡,跑到第四峰峰顶。林霜跪在碎石堆里,破阵符枪还端在手里,枪口指着阵钉的方向。她的胸口在渗血,黑红色的,混着煞气的灰。沈知微蹲下来,一只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坡下拖。林霜的脚在碎石上划出两道痕,嘴里还在说“阵钉没破”。沈知微没理她,把她拖到峰腰的岩石后面,从腰间摸出一颗解毒丹塞进她嘴里。
“四组剩下的人,继续破阵。”她对着对讲机喊,然后转身往峰顶跑。她捡起林霜丢下的破阵符枪,弹匣里还剩三发。她跑到阵钉前面,铁桩上的血咒还在亮。她举起枪,三发连射。弹头击中铁桩,第一发碎咒,第二发裂桩,第三发炸桩。铁桩断成三截,血咒全灭。第四峰阵基断了。反噬之力从桩底炸开,她被震退两步,后背撞在碎石堆上,嘴里涌上一口血。她咽回去,爬起来,对着对讲机说“四峰破”。
第五峰比预想的顺利。五组用符箓手雷炸开了溪沟底部的岩层,露出阵钉,两轮破阵符枪打完,阵钉断了。但机动组在支援三峰的路上遭遇了煞气反扑,三名队员被煞气卷进去,救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沈知微站在石台上,看着三具尸体被抬到鞍部。她蹲下来,合上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手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陈,刚调来分局三个月。
四峰全破。第二峰到第五峰的地脉煞气从阵基断裂处往外涌了一截,然后被地脉干扰器压回去,散了。四座山峰的坡面上,阵钉的残骸冒着白烟,血咒的光全灭了。灵管局三十人,十二人重伤,三人牺牲,完好的人不到一半。石台旁边的地上躺着一排伤员,作训服上全是血和灰,有人咬着牙不吭声,有人在小声呻吟。
沈知微站在石台边上,脸上沾着队友的血。不是她的,是刚才抬伤员时蹭上去的,从颧骨到下巴,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她的作训服袖口破了,露出底下被煞气灼伤的皮肤。对讲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五个频道的状态。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继续。”
她抬起头,往第六峰的方向看。第六峰在西南,比另外四峰都远,峰顶被灰白色的雾罩着,什么都看不清。没有光闪,没有爆炸声,没有动静。张妙玄上去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对讲机里没有第六峰的信号,张妙玄没有通讯设备。沈知微盯着那片灰白色的雾看了几秒,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转身往伤员那边走。
第六峰的方向,雾里有一线极淡的暗金色光闪了一下。极快,极弱,像有人在雾里点了一根火柴,又灭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