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第九重。
没有光。
不是黑。
是,没有。
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像被人按了一下,停住了。
第九重的最深处,有一盏灯。
灯,悬在半空。灯焰,是黑的。
灯底下,没有桌,没有椅,没有床。
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坐的那个姿势,十万年,没变过。
背,挺直。手,放在膝上。膝上,那半块令牌,安安静静。
他的黑袍,洗得发白。
他的兜帽,永远压着。
他不是,不想摘。
他是,摘了,也没人看。
灯下,坐着一个人。
黑袍。
兜帽,压得很低。
他坐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多久。
他面前,是一片空。空里,浮着一幅图——古墟九重的图。每一重,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前。
第一重,机关城。九灵之首,刚才,给那个持粥者,递了凭证。
第二重,她走了。
第三重,她还没到。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幅图。
图上,每一重,都标着一个守灵。
他大师兄,第一重。三天前,给他递了凭证。他大师兄那个铁疙瘩,十万年没动过,那天,地,颤了整整一炷香。
他三师姐,第二重。她守着药草。她那一身草,十万年了,早就该枯了。
可她,还守着。
他四师兄,守着斗战台。他那一把剑,十万年,没出鞘过。
他九师妹——
他九师妹,不在图上。
他九师妹,就在他隔壁。
她也,在等。
黑袍人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摊开了掌心。
掌心,躺着半块令牌。
黑纹。
跟黄潇潇怀里那半块,是一对。
这半块令牌,此刻,正在烫。
不是烫他。
是,它在,应。
应着另一头,那半块。
黑袍人,看着掌心那半块令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很短。
像一根,绷了十万年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另一半……他喃喃地说,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
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老的疲惫。
十万年。他又说。
灯焰,黑了一瞬。
他咳了一声。
那声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袖口上,一点血。
他不是残念。
他是,活人。
(黑袍人,道心崩:他这一身,早该散了。他靠着这盏灯,吊着,多活了十万年。)
可他这一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灯油,不是油。
灯油,是,时间。
他这一盏灯,烧的不是油。
烧的,是他自己,一年,一年,的命。
十万年。
他已经,烧了,十万年。
灯油,快尽了。
他抬起手,把那半块令牌,贴在自己胸口。
令牌,温温的。
像,另一头,那个姑娘,给他,递了一碗粥。
他闭上眼。
他想起,十万年前。
师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师父把这半块令牌,塞进他手里。
守着。师父说。
守到,她来。
他问:她,什么时候来?
师父说:不知道。
那我守多久?
师父说:守到,灯油尽。
他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他守到油尽,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