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工坊开阔通透,木窗敞开,天光倾泻而下,落于平整的柞木工作台之上。
屋内淡淡柑橘味,裹挟着熟银独有的清润气息,却因院内的一幕染了几分寒凉。
林羡进院后,就恰恰将这一幕看进眼里了。
有一男子双膝跪地,身下并非青石地砖,而是纯银磨砂地砖。
他双手平托,掌心稳稳举着一根银戒尺,手臂悬空、分毫不敢晃动,腰背绷得僵直,额头布满细密冷汗,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见她眼中困惑,陈尧低声解释了句,“他是行会老匠人,接了银丝盏的订单,本该用高纯度足银打造,他利欲熏心,仗着手艺娴熟暗中掺了三成白铜锡粉。寻常匠人、仪器复检都挺难测出破绽,但被总把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林羡不解,“看?”
“是。”陈尧点头,“就是字面意思。”
林羡面露惊讶,“不是连仪器都检测不出来吗?怎么看出来的?”
陈尧笑问,“你当他凭什么能坐上总把头的位置?他本事大着呢,尤其是辨银器的本事,一眼看过去就能辨出肌理差异,就知道有没有猫腻。”
川西银花丝传承数百年,能人辈出,可唯独周之屹,是行会百年以来最无可争议的天才。
他年少入行时便已精通掐丝、平填、无胎成型、嵌银錾刻所有古法绝技,别人苦练十年方成的功底,他数年便融会贯通,且能修正古法瑕疵、补全失传纹样。
最绝的是他辨银鉴器的本事。
“目视肌理、指触寒温、轻叩听声,就能断出银料纯度、锻打火候、丝层疏密,哪怕器物只掺一丝微杂、一毫偷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陈尧跟林羡说这番话时,神情十分骄傲。
而当年周之屹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并且在前任总把头疑云重重的情况下,压了一众长辈坐上总把头的位置,靠的真真就是专业性了。
彼时行会数位老牌匠首自持资历深厚,暗讽年少的他难当大任,联名提出比对手艺、鉴断古器。
结果一众老匠师都看错的传世残银、辨不出的掺假古器,被他一一勘破、亲手修复,废器重生、绝艺现世。
那一役,他以一己之力稳压满堂前辈,凭绝对精湛的技艺折服整个川西银匠行当,自此无人再敢质疑。
陈尧说,“总把头的手艺是行会最硬的规矩,也是最稳的底气。这些年,行会里但凡无人能修的残器、无人能断的疑案、无人能解的工艺死局,最终都由他亲手收尾,就像今天的救场。”
林羡眸光微敛,轻轻颔首,澄澈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工坊中央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
工作中的周之屹没穿规整体面的正装,一身深灰棉质工装短衫,衣料被洗得柔软微旧,边角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少了几分掌权人的矜贵冷冽,多了满身烟火落地的匠人糙感。
衣衫领口随意松开两颗纽扣,利落的袖口随性挽至上臂,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
他的手掌极具张力,指骨修长分明,指腹、虎口覆着一层厚实粗糙的老茧,是常年握锤锻银、掐丝磨器留下的独有痕迹,粗粝又极具力量。
没有精致配饰、没有一丝不苟的规整姿态,褪去所有浮华修饰,只剩沉下来的烟火气与极致的专业感。
明明带着市井匠人独有的糙感,可俯身劳作的专注模样,却愈发沉稳矜贵,极具吸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