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秋
丹巴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从年头刮到年尾。
河谷两岸的碉楼在风里站了上千年,石头缝里嵌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白骨,风从楼孔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当地人管这个声音叫“哭骨”。
在川西的老辈人都说,这动静不是风吹的,是骨头在说话。
谁人的骨头,说的什么话,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敢听懂。
周老爷子进山这天,天气好得不正常。
川西的秋天要么雾,要么雨,就算出太阳那也是惨白得很,照在山壁上像铺了一层纸钱。
但这天,太阳是金色的,落在山脊的经幡上,整个河谷都在发光。
这一天是老导游路路通在带路,他跟周老爷子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了,都没见过这样的天色,这不是好兆头,是山神在穿衣裳,穿好了,就要见客了。
除了路路通,周老爷子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银匠,姓孟,七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要拄拐杖,但手很稳当,能在芝麻粒上刻字。
另一个是周老爷子的远房侄子,小金丝,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个人能扛两根桁条。
他们从丹巴县城出发,沿着小金川河谷往北走。
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再从碎石路变成两条车辙印,最后,从车辙印变成连当地人都不敢轻易趟的羊肠小道,掩在密匝的杂草中。
路路通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蹲在路边摸出干瘪的烟盒。
“周掌柜,前面不能再走了,那不是人走的路。”
周老爷子眯眼看了看远方,稍许摸出兜里的烟盒,将仅剩的一根烟递给他,“你回吧。”
路路通接过烟,看了看前面的山沟,把烟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老辈人都说那矿洞里的东西,不吉利。”
周老爷子没有接话,背着包走了。
小金丝扛着工具箱跟在后头,老孟头拄着拐杖慢慢挪。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像三根针扎进大山的肉里。
矿洞在干沟的尽头。
说是矿洞,其实是清朝遗留下来的老银矿,听说乾隆年间有人在这里挖过银子,挖了十几年,后来资源枯竭,矿洞也就荒废了。
洞口被乱石和灌木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口子,洞口外面的地上有香灰,不知历经了多少日晒雨淋,结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香灰周围插着竹签,缠着几缕发黑的羊毛绳。
老孟头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香灰,“师父来过。”
三个人在洞口站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