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盘膝坐在言真身旁,几乎听不见的嗯了一声。
是像洗澡。
不过是刺骨的冷水澡。
作为一个重生不到一个月,货真价实的腑虚,沐浴在如此浓郁的灵气中,呼吸着虚弱的脏腑承受不起的天地馈赠,完全是自虐。
纪轻嫣感受着四肢百脉中冰冷的冲刷,难受得直想跳起来转身就跑。
受这种苦,还不如跑到树顶边缘,一个倒栽葱跌下去也罢。
然而心是这样想,人却僵硬而执拗地坐着。
呼,吸。
把灵气吸入肺腑,让它在经脉里刮骨般前行,把失去的法力一点点重新积攒,然后,修复醒来后看见的不对的一切。
这是她理应完成的修行,如何能跑?
纪轻嫣闭着双眼,脸颊苍白,额头微微沁出冷汗。
好冷,好难受。
如果遮言在多好?遮言在,就有遮言暖。握在手,可以暖她的手,戴上了,可以暖她的颊。
可惜遮言不在。
身边只有一个言真,而且还在她旁边啧啧惊喜,不断说着好舒服,好暖和,比冬天里泡热水澡还惬意一万倍。
纪轻嫣已经够难受了,听她这样享受,于是难受加倍,只好开口,“言真,你如果要说,就说点别的。”
“咦?轻嫣你说话怎么哆哆嗦嗦的?”
“因为……冷。”
“不会吧,我觉得很暖和很舒服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腑虚。”
“我没忘。不过你自己说的,要我别担心,腑虚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呃……
有你这样的好姐妹,我真的好欣慰。
言真也看出纪轻嫣脸色不好,有点担忧,“那么,你想我说什么好呢?”
“随便。”
别再嚷嚷好舒服就行。
如果能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让我别再那么难受就更好。
“那我就随便说咯。”言真想了想,想到一个话题,“对了,我和你说说我家的矿吧。不过有好几个呀,先说哪个好?红宝石矿还是黄金矿?”
她们俩在雪松顶上边练功边聊天,偷吸修心学宫的灵气,而修心学宫的院长泽砚忙了一整天后,这时正从魔域悄然返回。
泽砚落在自己的小院里。纵使千里奔波,但仙人衣袖片尘不染,仍是说不出的清冷俊雅。
只是毕竟赶了太多路,头……有点痒。
他微微转了转脖子,这动作有点像把头枕到大石头上,等待泉水潺潺落下,让他不经意想起那个非常不着调,偏偏是个腑虚的凡人女弟子。
要不叫她过来,帮自己洗个头?
本上仙对付魔域那些妖魔,免了人间多少灾祸。她身为凡人,也欠我一份恩。洗个头作为回报,很说得过去。
泽砚随意地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微微摩挲,似乎下一刻就要使个法术,把纪轻嫣召来。
夜已至,镯月已升。
弟子们应该都睡了。
自己今早临出门时,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今日是新生第一次发仙果的日子,于是特意给副院长和学宫各位老师发了传音符,提醒他们新来的女弟子纪轻嫣是个腑虚,分发仙果时要避开。
他都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出那画面——教室里同学们人人手拿一个仙果,而她手里空空,只能干看,又窘迫又失落,也许还有牙痒痒地嘀嘀咕咕,埋怨他这院长多管闲事。
唉,不识好歹的凡女。
目光何其短浅,连谁为她好,都想不明白。
不过想到她今天的遭遇,心里一定不太好过,如果再被大晚上的抓来为他洗头,估计心里会更难过。
想到她哭丧着脸,蹲在洗心池边用水瓢舀水的可怜样子,泽砚眉毛微挑,两根手指无声地摩挲几下,就此垂下了手。
洗头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儿,何必强人所难?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不屑为之。
不是他怜惜那个女弟子,而是……身为高贵的上仙,怎能允许自己有压抑不住的欲望?
连区区洗头的欲望都忍不住,还怎么坚毅的修行,修到比天庭还高,然后把天帝那嚣张的家伙从云端顶处一脚踹下来?
泽砚打消了原来的想法,没施法术把纪轻嫣召来,出了檐下,走到洗心池旁。
自己拿水瓢舀水。
不过是濯洗罢了。
同一个瓢,同样的水,而且他的手一定比纪轻嫣更稳,必定也比她浇的更让自己舒服。
结果往自己头上浇了一瓢,发现非常不舒服。
不但没有半分被她浇时的惬意,而且还很不对劲。
不对劲?
泽砚扫一眼手里的水瓢,目光落到晶莹透彻的一汪池水,然后慢慢上移,看向静默飞扬水雾的无声瀑。
无声瀑是他亲手布置的,源头有异,怎可能感应不到?
是谁?
胆子真大呀……
泽砚随手丢了水瓢,神念微起,身影已从洗心池旁消失。
下一刻,颀长的身姿出现在纪轻嫣领着言真走过的第十七棵垂柳树下。
花正好躺在自己房中,看似已经熟睡,其实是放了自己的神念出去。
此刻,他的神念就在垂柳一带逡巡。
既然怂恿纪轻嫣带言真去偷灵气,他当然不可能两手一摊,啥也不管。即使本人没露脸,也暗中派出神念,为两位师妹守护外围,免得她们一个不小心,真被抓了。
为了心上那朵盛开的鲜花,他毫不犹豫出卖了亲爱的师尊,但绝非毫不在乎,毫无心理负担。
其实,把地图交给纪轻嫣时,他就仔仔细细算过了。
师尊一早出门,估计又是去魔域。
魔域那么远,师尊今晚未必回来。
即使回来,估计也是晚上,而且魔域那种地方,进去一趟就已经耗神费力,以师尊的习惯,准要顺手搞死几个大魔,一定很累。
天又晚了,师尊又累了,回来后当然会休息。哪怕不休息,也该打坐静修吧?
无声瀑?估计师尊连瞅都不会瞅一眼。
再说,师尊平时那样清清冷冷,对很多事不闻不问,连整座学宫都交给副院长管,区区雪松灵气,哪会放在眼里。
花正好左算右算,觉得自己该算的都算了,正想说今晚应该没什么问题,蓦地神念剧震。
师尊……竟出现在垂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