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么奇怪。
刚才还怕泽砚不上套,现在泽砚上套了,她却有种自己上了套的感觉。
不管谁上套,活儿还是得干。
除非她想挨打,让清风继续徐来。
纪轻嫣取水瓢,洗狗头。
一瓢,一瓢……
又一瓢……
淋着淋着,手开始微酸,纪轻嫣忍不住和泽砚聊起了天。
和一个刚刚痛殴过自己的人聊天,未免有些奇怪。可纪轻嫣当年就是天界里最著名的话痨,要她闲着不说话真能憋死她,不然怎能凭一张嘴惹出那么多祸?又怎需要她用天地之力唤出遮言,就为了管住自己这张惹祸的嘴?
“院长,你知道你一天洗三次澡,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吗?”
“有人猜你有洁癖,其实大部分人都这么猜。”
“不过也有少数人,猜你这是在修炼某种功法,修炼时有某种特殊要求,例如必须脱光衣服什么的。”
“我觉得他们猜的都不对。”
“说院长你有洁癖吧,你看刚才我把灰尘抹到……咳,我是说,我看见你头发上有灰尘,你并没有多大反应。如果真有洁癖,你应该早就跳起来了。”
“说修炼功法要脱光衣服,好像也不靠谱。”
“所以院长,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天洗三次澡?只是因为喜欢被水淋着好玩?”
泽砚本来不想理她,不过趴在大石头上承接清凉的泉水,点点滴滴清爽宜人,此刻心情难得的舒畅。
而且不知为何,一边被水浇头,一边听这凡间俗女嘀嘀咕咕个不停,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这种无聊的话,自己已听过千年,虽然没有任何意义,却像摇篮曲似的,令人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然后松了一点戒心。
“一天必须洗三次。”
纪轻嫣没想到他会回应,有些吃惊,舀水的手顿了顿,低头打量。
泽砚侧伏在大石头上,闭着眼,露出的半边侧脸沾了许多晶莹剔透的水珠,静默得宛如一尊完美俊雅的玉雕。
“必须洗?为什么?”
“习惯。”
看见泽砚嘴唇微微动了动,纪轻嫣才确定刚才真是他在说话。
“啧,这么麻烦的习惯,哪来的呀?”
泽砚沉默良久。
“忘了。”
他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纪轻嫣却毫无来由地感到一丝心疼。
唉,失忆了呀?
可怜的孩子。
“我以后把院里法阵改改,让你可以出入。”
“为什么?”正打算拿出同情心的纪轻嫣面露不解。
“你濯洗的手法还行。”
“然后?”
泽砚语气矜持,像在日行一善,“允你每天过来给我洗。”
纪轻嫣愣了愣,反应过来,蓦然心头火起。
洗你的狗头啊洗!
本神君进修心学宫,是为了当洗头妹吗?
还每天!
手一扬,整瓢水直泼泽砚脸上。
去他的心疼!
在纪轻嫣大胆的反抗下,她成功阻止了每天去小院当洗头妹的话题。
当然,也附带不良后果。
虽没挨一顿胖揍,却也被罚要在供奉殿里跪一晚。
院长那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是要点脸的,没好意思说这是罚她不肯每天过去给自己洗头,而是冷着脸说,“偷吃天帝的供果,就该在天帝面前认真反省。”
夜里,镯月升起,柔光洒进供奉殿。
纪轻嫣孤零零跪着,抬头看着眼前巨大威严的神像,满腹牢骚。
天帝啊天帝,泽砚上仙算是你的手下吧,你怎么就不管管?别的且不说,他这样有事没事要弟子跪神像,就非常不像话,明面上说是人家违反学宫规矩要罚,其实谁心里没数,那是在给你硬凑香火。
香火确实是好东西,可身为神仙,总得有点矜持吧。
你看我。
我都被世人遗忘了,一座神观都没有了,也没想过靠这种手段不要脸的搞香火,你是管着整个天界的天帝,同学们都说你神观遍天下,还缺这么点儿?
泽砚上仙这么乱搞,完全是在破坏你的形象,换了我是你,早从天宫冲下来把他暴打一顿了,你不但不引以为耻,还大喇喇地站着享受。
啧,话说你法力到底有多强,怎么本神君跪来跪去,你就是不崩呢?
你还真受得住。
纪轻嫣边腹诽,边悄无声息地挪动膝盖。
跪了半个时辰,她已经觉得膝盖阵阵作疼。泽砚离开前,还特意警告说必须跪足一晚上,否则加倍重罚。
可恶……
洗头时明明爽得不要不要的。
以为端着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就看不出来?泉水浇下,他一只手垂在石头侧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屈起松开,松开屈起,晶莹如玉的指甲一下一下挠着石壁,开心得就像只踩奶的猫。
结果洗完就翻脸不认人。
忘恩负义的狗头。
傻子才会真给你跪一晚。
纪轻嫣一点点挪着膝盖,把自己从供奉殿中央挪到角落,尝试着起身。膝盖离了地,尚且伸直,就感到脊背寒毛竖起,法力波动隐隐袭来。
纪轻嫣赶紧扑通一下跪回去,一阵异风呼地从她头顶卷过,不用问,刚才要不是她跪得快,背上肯定要挨一下打。
呵。
不但留了监视法术,范围居然还不仅仅是神像前那块位置,而是覆盖了整座供奉殿,哪怕跪进地缝里,只要敢起来也要挨打。
纪轻嫣感慨,想得可真周到。
她双膝跪着,深深垂着头,手指在地上打圈圈。
凡人跪地低头打圈圈,多半是无奈彷徨,放弃挣扎,可她好歹是个神君,打圈圈当然不是屈辱的认命,而是自救。
月光从窗外透入,撒了满地光华。纪轻嫣以指圈地,就是圈月光,像谁家不小心把面粉撒在地上,而她小心翼翼,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拨拢,想着收拾起来做个饼。
如果这是桂魄的真正光华,她自然不敢这样做,以她目前这半点法力都没有的羸弱凡躯,撩拨神君级的灵气,定然死得很难看。
可这不是桂魄的真月,只是一个镯子似的假月。
一个法宝而已,能有多大力量,何况它高悬半空,距离很远,又要辽照整个学宫,散入供奉殿这点分量百不足一。
不过应该够她做个饼,哦不,是做个替身。
替她跪神像的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