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的书房弥漫着沉水香的厚重气息,有点浓了。
紫檀木书案宽大的如床,案上摆着青玉笔山、端砚、象牙笔筒,还有几份摊开的账册。烛光透过琉璃灯罩,在账册的数字上投下暖黄的光斑,那些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江南漕运今年的分润——三百万石粮食,从扬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每一段河道、每一个关卡、每一处仓储,都有人伸手,都有一笔“损耗”要计算。
高显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账册边缘。
他六十有三,须发已白了大半,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锐利得像鹰。身上穿着深紫色常服,腰间玉带镶着七颗猫眼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此刻他正听着户部侍郎李元吉的汇报,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相爷,今年漕运的账目已经理清了。”李元吉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弓着腰,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按惯例,三成归中枢调度,四成分给沿途各镇,剩下三成……已经按您吩咐,分别存入江南钱庄和京城的几个票号。”
高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是宰相府的后花园,此刻夜色已深,假山、亭台、池塘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出摇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河北三镇那边,可有异动?”高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田承嗣上月又扩军五千,说是防备契丹。”李元吉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据咱们的人回报,他新招的兵卒大多驻扎在魏州与京畿交界处,矛头指向哪里,不言而喻。”
高显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口,茶汤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回甘。但他品味的不是茶,而是李元吉话里的信息——田承嗣扩军,表面是针对契丹,实则是在向朝廷示威。这个老狐狸,胃口越来越大了。
“给他。”高显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从今年漕运的分润里,再拨十万石给他。告诉他,朝廷体谅边镇辛苦,但也要他明白分寸。”
李元吉一愣:“相爷,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