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洗完了最后一件锦缎,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将衣物拧干,晾晒在竹竿上。寒风吹过,湿漉漉的锦缎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苍白的旗帜。
晚钟响起,劳作结束。
晚饭依旧是稀粥和杂粮饼。徐葵吃得很快,她要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完成最重要的事。
回到通铺,宫女们陆续睡下。徐葵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鼾声渐起。
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轻轻起身。黑暗中,她摸索着从怀中取出墨锭和纸。墨锭只有拇指大小,纸皱巴巴的,但还能用。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葵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将纸铺在窗台上。她舔了舔墨锭,用唾液润湿笔尖——没有砚台,没有毛笔,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手指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透着决绝。
《平藩三策》
一、经济削藩。盐铁之利,当收归中央。可设盐铁转运使,直隶户部,于各道设分司。藩镇所控盐场、铁矿,由中央赎买或置换。许藩镇将领参与盐铁贸易分红,年利三成,以安其心。另开边境互市,许藩镇与契丹、回纥贸易,然必经中央指定口岸,课税三成,税入中央。
二、重建财政。简化税制,废地方杂税。田赋按亩征收,十税一;商税按交易额,三十税一。设税务司,直属户部,遣税官至各州府,不受地方辖制。税银直解京师,地方留存三成以供公用。清查田亩,重造黄册,隐田者罪。
三、以工代赈。河北、河南流民数十万,可募修黄河堤坝、疏通漕渠。日给米一升,钱十文。江淮水患,可修圩田、水库。工成,则水患除,流民安,中央威信立。钱粮可发盐引、茶引,向江南富商借贷,以未来盐茶税偿。
此三策,环环相扣。经济削藩断其财源,财政重建固其根本,以工代赈收其民心。然施行之难,在于人。需得刚毅果决之君,需得清廉干练之臣,需得……
徐葵的笔停住了。
她原本想写“需得十年之功”,但想了想,改成了“需得三年之期”。
三年。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这个王朝设定的最后期限。如果三年内无法扭转局势,一切就都晚了。
她继续写道:
“藩镇之患,非一日之寒;中兴之业,非一蹴可就。然当此存亡之际,当行非常之法。陛下若能用此三策,臣虽万死,亦当效犬马之劳。”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下,写下了“浣衣局罪婢徐葵”。
写完了。
徐葵将纸小心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怀中。墨锭藏回贴身衣物。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夜还很长。
寅时初刻,徐葵再次起身。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天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她换上最破旧的一套宫女服,用布条将头发紧紧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这样在黑暗中更不容易被认出。
她溜出通铺,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皇宫的布局在原主的记忆中有模糊的印象:浣衣局在西苑最偏僻的角落,铜匦设在紫宸殿外的宫墙夹道。从西苑到紫宸殿,要穿过三条长廊、两个庭院,经过至少三处岗哨。
风险极大。
但徐葵没有选择。
她像一只猫,在阴影中潜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压得极低。寒风呼啸,掩盖了她的动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第一条长廊空无一人。油灯在廊檐下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徐葵贴着墙壁,快速通过。
第二个庭院里有座假山,她躲在假山后,等一队巡逻的太监走过。太监们提着灯笼,低声交谈着,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听说河北又打起来了……”
“管他呢,咱们伺候好主子就行……”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徐葵从假山后闪出,穿过庭院,进入第二条长廊。这条长廊连接着内廷和外朝,平时守卫较多。她躲在廊柱后,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两个禁军士兵站在长廊尽头,抱着长枪,打着哈欠。
徐葵的心跳加速。她看了看四周,发现长廊侧面有一排低矮的灌木。她蹲下身,从灌木丛中爬过去。枯枝刮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划痕,但她顾不上这些。
爬过灌木丛,她来到了紫宸殿外的广场。
广场空旷,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远处,紫宸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殿内还亮着灯——皇帝还没睡。
铜匦就在宫墙夹道里。
徐葵贴着广场边缘的阴影移动,眼睛紧盯着夹道入口。那里没有守卫,但随时可能有巡逻队经过。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夹道。
夹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头顶只留下一线天空。月光被宫墙遮挡,里面一片漆黑。徐葵摸索着前进,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砖石。
铜匦应该就在夹道中段。
她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二十几步,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青铜铸造,方形,正面开着一道细长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一张纸。
这就是铜匦。
徐葵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策论,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全部的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将策论塞向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夹道入口传来。
火把的光亮照进夹道,将徐葵的身影投射在宫墙上。脚步声密集而急促,正朝这边快速逼近!
徐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猛地将策论塞进铜匦缝隙,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更多的呼喊:“站住!”“有刺客!”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徐葵拼命奔跑,狭窄的夹道仿佛没有尽头。寒风灌进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艰难无比。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
她冲出夹道,眼前是空旷的广场。无处可躲。
情急之下,她扑向广场边缘的排水沟,蜷缩身体,滚了进去。排水沟里积着污水和落叶,冰冷刺骨,恶臭扑鼻。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向沟壁。
火把的光从沟边扫过。
“人呢?!”
“刚才明明看见跑进夹道的!”
“分头找!绝不能让人跑了!”
脚步声四散开去。
徐葵蜷缩在排水沟里,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污水浸透了衣服,恶臭让她几乎呕吐。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但火把的光还在远处晃动。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黎明就要来了。
徐葵知道,她必须在天亮前回到浣衣局。一旦被发现不在通铺,一切就都完了。
她咬紧牙关,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污泥,散发着恶臭。她顾不得这些,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穿过长廊,翻过庭院,躲过巡逻。
当她终于溜回浣衣局,推开通铺的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宫女们还在沉睡。
徐葵迅速脱下湿透的衣服,塞到床铺最底下。用破布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手上的污泥洗不掉,她只能用布条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铺位,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狂跳,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痛。但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策论投进去了。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浣衣局。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