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人作答,他学着方才李华那副模样,也挺直了脊背,也背起了双手,姿态变得从容起来。
“正是因为父亲之仁厚信义,因为他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真心。故而军中上下,才始终愿意跟着他。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背弃!”
说罢,他极力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面上的从容不至于垮成得意。
只不过,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偷瞄向帐中诸人。
果然,大家都似乎都被说服了,面上都有露出赞同之意。
连徐庶也缓缓点头。
“确如少将军所言,主公德行昭着,名播四海。如此有德之主,才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追随。”
这句话落在刘封耳朵里,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还舒坦。
他心头一阵激荡。
方才那李华说了“赏罚分明”之后,不就是徐庶站出来替他解释的么?
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张飞赵云尽皆心服。
而此刻,自己也是一般待遇!
他等着。
等徐庶也朝他行上一礼,然后帐中诸人齐齐拱手,赞一声少将军见识过人。
可徐庶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只是站定,再无动作。
刘封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自己说的这些,说到底,是父亲之德,而非他刘封之能。
旁人认可的是父亲的品行,又不是他刘封的才华。
没有行礼,倒也正常。
饶是如此,帐中情势已变。
至少,没有让李华一个人独占了风头。
想到这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华。
只见那人仍旧站在原地,眼角半抬,视线越过众人,不知落在帐顶的什么物件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了似的。
刘封心头一松。
看来这李从事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了,只能以走神来掩饰窘迫。
倒也不奇怪。
说到底,赏罚分明不过是个基本功,被徐庶一解读,就成了什么“亘古不变之道”。
刘封心里头是不服的。
只是碍着张飞赵云都服了,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如今他抛出父亲的旧事,印证了自己的说法——德行情义才是根本。
而非什么“术”与“道”的高论。
你李华若是真有本事,倒是接上几句啊。
怎么,接不上了?
刘封嘴角微微扬起,心头那点郁结之气总算散了些,连帐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他却不知,此时的李华,思绪早就不在这顶帐篷里了。
那思绪,已经飘回了未来。
在近现代,也那么一支军队,遭遇过比刘备更惨重的失败,落入比刘备更危险的境地。
其刚起事时,便遭巨败,几经崩溃,几近覆灭,是那位老总,在赣南留下八百火种。
几番努力,几度死战,好不容易在夹缝中夺得一块根据地。
却又遭屡次围剿,加之内部倾轧,不得不放弃一切,万里突围。
路上之险阻,何止刘备军万倍。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不曾崩溃,不曾动摇,最后建立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家。
难道这一支军队,靠的也是什么仁厚信义?
靠的,是领袖的“德”?
不够。
绝对不够。
必然有什么东西,比“德”更深,更重,比术更本真,比道更深刻。
“李从事,”刘封见他纹丝不动,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开口?”
你不说,我偏要问你。
却不料,李华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治军之道,有术,有道,可在这之上,还有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