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堂中《虎图》,依着记忆,将明晓所授诗句缓缓吟出:
“猛虎威棱百兽惶,深山潜伏爪牙藏。
一声啸动风雷变,万壑松涛尽低昂。”
吟罢,堂内静了一瞬。
孙兖手心已全是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后辈的腼腆。
“唔……”
周老学士微微颔首,打破了沉默:“虽少些蕴藉,然气象雄直,紧扣虎威,后两句尤为开阔,不俗。”
他的评价颇为中肯,既指出了缺乏深度,也肯定了其气势和切题。
梅尧臣也点了点头,淡淡道:“少年人能有此气象,也算难得。‘风雷变’、‘松涛低昂’,衬得虎威,是用了心的。” 比起对王安石那毫不掩饰的叹服,这评价显得平淡,但至少是正面认可。
其他士子也纷纷附和。
“孙公子此作,倒是直抒胸臆,虎虎有生气。”
“承转之间,尚有雕琢余地,然立意不堕。”
“在介甫兄珠玉之后,能不失方寸,成此篇章,已属不易。”
没有热烈的赞赏,但也没有鄙夷或哄笑。更多的是一种“哦,这个平日不太着调的孙家二郎,居然也能作出像样句子”的略微讶异和包容。
最关键的是欧阳修的反应。
他听罢,脸上并无特别表情,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在孙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后垂首的“小厮”,随即平和地开口:“诗重气象,亦重根基。年轻人肯琢磨,总是好的。望日后多读圣贤书,养其根,俟其实,根基厚了,笔下气象自然更深。”
这话听起来是勉励,实则指出了孙兖诗作缺乏学问根基的问题,但也算给了他台阶,并未当众让他难堪。
孙兖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连忙躬身:“谨遵欧阳公教诲,小子定当勉力向学。”
一场潜在的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渡过。
孙兖坐下时,后背的衣衫已微有湿意。他忍不住又瞥了明晓一眼,眼神复杂至极,惊魂未定中混杂着难以置信——这小丫头,肚子里还真有点存货?歪打正着?
明晓则深深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煞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她刚才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急智行事,现在回想才感到后怕。万一被人看出端倪,万一那首诗不符合此时审美……后果不堪设想。
但无论如何,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孙兖不仅没丢脸,反而在欧阳修、王安石、梅尧臣等一干顶级人物面前,留下了一个“虽才学不深、但尚可雕琢、且有几分直率气象”的印象。这印象或许浅淡,但绝对比“纯粹废物”强上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