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员半天转过去，才传来陆知珩那边隆隆的火炮声。

接着是通讯员跑着喊了声“首长电话”，隔了好半晌，才听见陆知珩带着点风尘的低哑嗓音：“我是陆知珩，哪位？”

“是我，韩英。”韩英握着听筒贴在耳边，听见那头风声呼呼的，忍不住问，“你这会儿忙着呢吧？是不是打扰你训练了？”

“不忙，刚打完一轮实弹。”陆知珩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高考报名了吗？”

陆知珩虽然忙训练，可韩英那边的事他也一直关注着。

当初韩英不打算参加高考的事，三姐韩佳如也告诉陆知珩了。

陆知珩当然知道韩英是为了他才改变主意的，那他当然也要多关注些韩英那边的消息。

“报名遇上点麻烦，现在是沈书言的政审卡着过不了。”韩英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了情况，“我记得你之前说，沈家的事要有转机，现在有消息吗？”

她自己的事并没有告诉陆知珩。

还是一个意识问题，韩英压根不觉得她的问题有多难办，更何况派出所已经给她出证明了。

“是有这么个文件，去年年底发的，我一会儿就让通讯员去政治部调文件，给你们公社党委发个电报过去。”陆知珩一口应下来，顿了顿又补充，“沈书言他父亲的申诉上个月已经递到中组部了，现在先按政策给他报名，没问题。你别着急，我问问这边的情况。”

韩英没想到那边的也是好消息，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可太好了，等我们考完试去燕市，让沈书言请你吃饭。”

“好。那小子吃了我这么多年，我得一顿顿的吃回来。”陆知珩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天凉了，你出门多穿点，别冻着。改完证明赶紧去吃饭，别饿肚子。”

沈书言站在韩英身边，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头男人温和的叮嘱。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韩英攥着听筒弯着眼睛笑，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浅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邮电局的墙头上没说话。

挂了电话韩英笑着看他：“怎么样？放心了吧！走吧，我先请你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等着燕市那边的消息。”

“你的证明已经开了，还是先去给你报名吧！”沈书言却不想走，想先把韩英的名报了。

“没事，报名还有好几天时间呢，等你一起不耽误。”韩英把更正证明折好塞进兜里，拍了拍沈书言的胳膊，“你看你刚才脸都白了，刚才挤了一上午，早就饿了，先吃饭再说。”

沈书言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往国营饭店走。

公社的国营饭店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子。

柜台里飘着熟油和白面馒头的香气，正是饭点，里面坐了七八个赶车的货郎，说话声嗡嗡的。

韩英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叫了两碗肉丝面，又添了两个卤蛋。

沈书言看着她把筷子推到自己面前，喉结动了动，低声说：“谢谢你，英子。要不是你，我这次肯定连名都报不上。”

“谢我干什么，”韩英咬了一口卤蛋，笑了笑，“政策本来就放宽了，就算没有我，没有陆知珩，早晚也能查到你头上。你在屯子这么多年，老老实实干活，没犯过一点错，凭什么不能考？”

沈书言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面条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被下放这几年，什么人的脸色都见过，在屯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冷言冷语。

连说话都习惯了低着头，也就韩英从来没把他当“改造对象”，虽然这里面有陆知珩的人情，可韩家对他是真的好。

他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不管怎么说，这次欠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记什么人情，都是一个屯子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韩英吸完最后一口面条，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吧，吃饱了有劲了，咱们先回家，等陆知珩来信后再一起去报名。”

为了不耽误韩英和沈书言高考报名，陆知珩的行动很快，协查函和评反结果很快就发了过来。

本以为这下就没问题的韩英看着被退回来的报名表，脸上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负责的干事换了一个人，跟上次的并不是一个人，他这次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把报名表给她退回来，说她不符合报名条件。

“呵！”这下韩英就算再傻，也知道是有人针对她了。

倒是沈书言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傻傻的看着手中的准考证：怎么他都能报上名，反而韩英不行了呢？

韩英指尖捏着被退回来的报名表，纸边被捏得发皱。

她抬眼看向那干事，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同志，我派出所的性别更正证明也开了，大队的政审材料也齐了，哪里不符合条件，你总得说清楚吧？”

那干事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眼皮都没抬：“上面说你有问题，就是有问题，哪那么多为什么？赶紧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什么叫上面说有问题？哪个上面说的？把话说明白！”韩英往前站了一步，脸色冷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劲全没了，“昨天赵民警刚开的证明，今天就说不符合，你们公社是不讲规矩的吗？”

“怎么说话呢你！”那干事“啪”地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我看你就是思想有问题！说不定身份还有问题，再在这儿撒野，我叫人把你扣起来！”

吵闹声引来了其他人围观，可这人却仍旧老神在在的坐在那，一点都不害怕。

这明显是上面有人授意的。

韩英不自觉的开始在脑中思考，到底是谁在给自己使绊子，这是明显不想让自己参加高考。

知道再跟这些人说话，也是浪费口水，韩英拉着沈书言就往外走去。

“不是。韩英，咱们这就放弃了？”沈书言却不想现在走，还想回去跟他们讲道理。

韩英沉着脸回头看了一眼公社的办公大楼，冷声说道：“我们去镇上找黄叔去。他现在也算是堂堂书记了，还能搞不定我一个高考报名？”

她心中不由又想着，这要是陈振邦还没回燕市，她恐怕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