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级那年秋天,邻国的军事交流团来了。
阵仗不小,一水儿的深灰色制服,领章别着金线绣的徽章,带队军官看着就是个狠角色。随行来的一队学员个个昂着头走路,目光扫过军校建筑时带着打量,那种“看看你们有多少斤两”的审视毫不掩饰。
军校方面安排了交流项目。擂台上切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头三天,交流团的学员表现确实亮眼。他们体术风格硬朗,拳法路数跟军校常规教学不同,节奏更野更凶。连续三个军校高年级学员上去,都被对方用一套凌厉的组合拳压了下来,场面不算难看,但最终都主动认了输。看台上军校学员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第四天,交流团那边换了一个人上擂台。
“武田。”带队的军官朝擂台上扬了扬下巴,“我们这届的体术尖子。”
那人二十出头,站在擂台上瘦削精悍,赤着手没缠绷带,目光扫了一圈看台,嘴角挂着一道笑。他不是那种嚣张的挑衅,而是更让人恼火的东西——带着好奇的大量,像在观察一个还没长全的对手。
鹿野坐在看台靠后的位置,白短发扎成马尾,蓝眸垂着看手机。柳昭在旁边戳她:“你看见没有?又一个。”
“嗯。”
“咱们的人又倒了三个——”
“嗯。”
“你就不——”
“轮到了会叫我。”
话音未落,前排教官回头朝她的方向招了招手。柳昭眼睛一亮,推了推鹿野的后背:“叫你叫你!去!”
鹿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穿过人群走下看台。她今天穿着军校标准的黑色训练服,没带拳套,双手垂在身侧,步速不快不慢地走上擂台。
武田看着她上来的姿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鹿野身高比他矮半头,身形精瘦利落,从表面看实在不像什么威胁。她站定后朝裁判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对方。
武田打量了她几秒钟,嘴角那抹笑变深了一线:“白头发?听说你们军校有个挺能打的——”
“开始吧。”鹿野打断了他。
裁判哨响。
武田先动了。他的起手式很有侵略性,组合拳衔接膝撞,攻势连贯而凶狠。鹿野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即用身法拉开距离,而是站定接了几招——格挡、侧闪、后退,但明显比平时认真,收招后的重心回位快了半拍。
看台上的人屏住呼吸。
鹿野在第五招的时候找到了节奏。武田的一记摆拳被她用前臂架住,顺势沉胯,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反击打在他护手位置,力道把人逼退了一步。武田的笑容收敛了一瞬,重新调整重心扑上来。
两人在擂台中央交缠了将近两分钟。鹿野的步法比平时收得更紧,每一次出手都卡在对方发力的间隙,像一道流动的屏障。武田的攻击开始出现重复痕迹,而鹿野的防守几乎没有露出破绽。
擂台上方有技术教官在低声纪录:“攻防转换效率稳定,反应在标准之上。”
但武田退开半步喘了口气,看了看鹿野,忽然笑了。
“你们军校——就这水平?”
声音不大,但擂台上方收声好,台下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鹿野的蓝眸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武田继续说:“我以为多厉害,这么谨慎的打法,是技术不够还是胆子不够?”
看台上响起低低的骚动。柳昭攥紧了栏杆。
武田偏头朝看台上扫了一眼——那一眼带着刻意轻慢的幅度——又转回来看着鹿野,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具攻击性:“还是你们整个学校就这个水准?怪不得这个国家——”
“武田。”带队军官从台下抬头,语气里带着提醒的意味,但没有喝止。
鹿野的脸沉下去了。
不是涨红,不是愤怒扭曲,是沉——白净的面孔上所有的表情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蓝眸里的光从“切磋”的平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看台后方,无限端着茶杯靠在门框边。他从鹿野走上擂台就一直在看着,此刻那只端茶杯的手放了下来,杯底轻轻搁在膝盖上。
“鹿野。”他开口,声音不大,蛋类台上的人能听见,“规矩是教给懂的人听的,不懂的——”他顿了顿,“不用留手。”
鹿野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重新看向武田,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肩膀下沉了两寸,重心压得更低,双脚间距拉开半分。从标准格斗站姿切换成一种更开阔、更全面覆盖的架势——拳击的距离、泰拳的内围威胁、散打的蹬踹范围、柔道的近身潜伏,所有体系的可能性都包含在那一个姿势里。那是鹿野真正的战斗姿态。

